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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灯火照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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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桃源静得出奇。

齐云斜倚桃枝,望着尉迟卿专注盯着掌中桃子的模样。少年银发垂落,在晚霞中染上几分暖色,长睫投下的阴影却遮不住眸中那点困惑。

“子卿不妨告诉仙君——”齐云忽然倾身,发尾扫过对方手背,“那日为何要扮作新娘?”

尉迟卿指尖微蜷,却仍盯着那颗桃:“仙君不是猜到了。”

这便是认了。齐云低笑:“我们太子殿下,当真心善。”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响动。尉迟卿忽然双手捧桃递到他眼前:“你看。”

霞光里,那颗本该粉白的仙桃竟变得通红,像极了人间姑娘出嫁时点的胭脂。齐云接过时指尖相触,桃皮冰凉,内里灵力却依旧温润——分明只是变了颜色。

“子卿……”齐云忽然将桃递到他唇边,“咬一口。”

尉迟卿迟疑一瞬,双手轻轻搭上齐云的手腕。俯身时银发如帘垂下,露出后颈一小片肌肤——那里有枚凤羽纹正泛着浅金。

齐云看着那淡色的唇瓣轻启,贝齿陷入桃肉的瞬间,果香混着少年呼吸拂过指尖。最要命的是隐约瞥见的舌尖,竟比桃汁还要艳上三分。

“甜吗?”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尉迟卿咽下果肉,唇上还沾着晶亮汁液:“很甜。”

有花瓣飘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齐云忽然用拇指抹去他唇角桃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回:“桃源里的桃,从来都是……”

话突然顿住。他盯着自己指尖——方才拭过的肌肤,竟浮起一层薄红,从唇角一直蔓延到眼尾,真真成了“人面桃花相映红”。

尉迟卿似无所觉,只疑惑地看着突然沉默的仙君。殊不知自己此刻模样,比那颗红桃还要诱人采摘。

正恍惚间,忽见一只渡鸦掠影而来,悄无声息地停落于少年面前。竟是夜王传讯而至。

鸦羽墨色如夜,少年指尖轻触,讯息如水流过心间——原是叫他不必再忧,那纸休书已妥善送至璃姑娘手中。

他这荒唐又不得已的“替嫁新娘”一事,终是尘埃落定。

桃花仙人望见这一幕,唇角不由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并未多问,只是静静收回目光,任那少年与渡鸦沉浸在这一刻的宁静之中。

夜半时分,尉迟卿自床榻间倏然转醒。

枕畔犹残留着一缕清冽的桃木冷香,纱帐外月色清亮如洗,却照不亮帐内氤氲的昏暗。他抬手轻按眉心,方才梦中种种缭乱旖旎,竟一时模糊了虚实界限。

梦里,那颗饱满的红桃仍妥帖地置于齐云掌心。可当他俯身欲咬时,仙君的指尖却忽地抚上他的唇。温热的指腹碾过唇角,沾着桃汁的甜腻,一寸寸探入他齿间……

“……”

尉迟卿骤然坐起身,银白长发如流瀑般披散满背。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触碰的温度与触感。

——荒唐至极。

窗外忽有风过,桃枝簌簌,轻叩窗棂。

沙沙声间,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低哑带笑的话音:“子卿醒了?”

是齐云。

尉迟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尚未应声,便又听得那嗓音悠悠传来,分明染着几分促狭:“仙桃的滋味……可还令人回味?”

“……”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包括那颗因仙君心念微动而悄然变色的桃,包括自己梦中无意识的低喃,甚至包括——

“哗啦”一声,纱帐被人从外撩开。齐云斜倚窗边,月光为他周身镀了层朦胧银辉。他指尖闲闲转着一颗红得灼眼的桃子,笑如狐魅:“说来有趣,这桃源中的桃树……”

他忽地倾身向前,将那颗鲜润的桃子轻抵在尉迟卿唇间,低语道:

“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果香清甜扑面,尉迟卿却只凝目于齐云微敞领口下那一截明晰的锁骨——不知何时,那里竟缠上了一段细细的红线,正随他呼吸轻轻起伏。

“仙君的心跳,”尉迟卿忽然轻声开口,“快得紧。”

齐云动作倏然一顿。

尉迟卿抬手,指尖虚虚点向他心口。虽隔衣料,却仍能清晰感知其下急促而滚烫的震动——

正如那颗红桃灼眼的艳色,正如梦中勾入唇齿的指尖,正如……

“因为子卿。”齐云忽然握住他手腕,一把将人带近。吐息交错间,那颗红桃自掌心滚落榻间,在月色中泛出湿润微光,“它才会这般红。”

“……我?”

少年太子微微仰首,眼中犹带几分迷惘。桃花仙君眼尾的绯色不知何时愈发浓艳,那双桃花般的粉眸之中,清晰映照着少年昳丽的身影,仿佛落入春水的绯月。

“是啊……正因为是子卿。”

少年抿了抿唇,仰起脸诚心诚意问道:“那……我要如何做,它才会变回粉色?”

这话落在仙君耳中,却不啻惊雷。

桃色因他心绪而染赤,少年这一问,分明是在问他——要如何做,才能令自己这颗心不再为之悸动。

“好了,子卿……你什么都不必做。”桃花仙君的声音渐低,似风拂过桃枝般轻柔,“只需继续安睡……再做个好梦便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绯色流光,悄然消散在月色之中。

少年望着那空茫之处片刻,眼睫渐沉,终是再度合眼睡去。

窗外月华依旧,桃花纷落如雪,寂静无声。

翌日,晨露未晞,尉迟卿独坐桃树下拭剑。君卿剑身雷纹流转,映着熹微朝霞,将他耳尖也染上一抹浅粉——自那颗红桃滚落榻下起,他已躲了齐云整整三个时辰。

“太子殿下。”齐云的声音忽自树梢飘落,“我的花间剑,是不是比昨日更亮了几分?”

尉迟卿抬首,正见那人倒悬桃枝之间,银发垂落若银河倾泻。花间剑轻悬于他指尖,剑柄处雕琢的桃花的确较往日更艳三分,似浸饱了晨露的真蕊,灼灼欲燃。

“嗯。”尉迟卿应得极淡,垂眸继续拭剑,指尖却无端紧了一紧。

齐云翻身翩然落地,衣袂拂动间掠起一阵纷扬的桃花雨。他忽以剑尖轻挑尉迟卿腰间玉佩,笑问:“可知为何?”

玉佩摇曳的光影间,尉迟卿清晰看见——那剑柄桃花蕊心正凝着一滴晶莹露珠。那分明是昨夜梦中,自己无意识攥住齐云衣襟时,对方落在他眼角的……

“不知。”他骤然起身,君卿剑“锵”一声利落归鞘,“该启程了。”

齐云凝望少年近乎仓惶的背影,忽的低笑出声。指尖轻抚过剑柄上那滴露珠,看它在晨曦中化作一缕绯色轻烟——

三千岁的仙君这般逗弄十七岁的小凤凰,确是有几分欺负人了。

可谁让这只凤凰……

连羞赶的模样,都漂亮得叫人想藏进桃源最深之处呢?

很快,一切便已安排妥当。他此番出行本就没带什么,不过孑然一身而来;如今离去,自然也只需孑然一身而归。

只是那枚储物戒中,悄然多出了许多仙君为他添置的玉簪琼琚,与各式精巧别致的物件——每一件,都染着桃源的月色与那人指尖的温度。

一辆青帷马车悠悠驶过山道,檐角铜铃轻响,叮咚声惊起林间数只雀鸟。

尉迟卿倚在窗边,银发被微风拂起几缕。他凝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雾霭缭绕间,依稀可见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这是他沉睡十二载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注视这片山河。

齐云斜倚在对面,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却始终流连于少年被晨曦勾勒的侧颜。自桃源出来后,小凤凰话虽少了些,可那双紫眸中的光采却愈发明亮——宛如新破茧的蝶,对天地万物都藏着未曾言说的好奇。

“子卿。”齐云忽然以扇尖轻点窗外,“看那边。”

尉迟卿循声望去,只见崖边一株野桃树寂然盛放,粉白花瓣纷扬洒落,在苍翠山色中格外灼目。

“像不像你偷吃的那颗?”齐云含笑道。

尉迟卿瞥他一眼,并未应声,却悄悄将车窗推得更开几分,任那抹桃色在眼底久久停留。

马车碾过碎石,轻轻颠簸。齐云袖中忽然滚出个油纸包,清甜的香气顷刻盈满车厢。

“尝尝?”他拆开油纸,露出几块晶莹如琥珀的蜜渍桃脯,“山下那位老婆婆硬塞来的。”

尉迟卿犹豫一瞬,终是抵不住那诱人甜香,伸手取了一块。果脯绵软,蜜意倏然在舌尖化开,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齐云忽然倾身而来,指尖轻柔拂过他唇角:“沾到糖渍了。”

那温热触感一掠即逝,却让尉迟卿自耳根烧起一片薄红。他僵直地转向窗外,故作专注地继续看景,却未曾察觉——自己一缕银发发梢,正被仙君悄悄绕上一段细细的红线。

不知行驶了多久,帘外忽地飘起细雨,凉风挟着湿意漫入车厢,几缕雨丝沾湿了窗棂。仙君指尖凝起一缕清风,那鲛绡帘便如垂落的蝶翼,轻轻掩住了天光。少年倚着绣枕闭目,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青影,衣袂间若有似无的冷香与湿润的雨气交织缠绕。

雨势渐浓,车顶嘈嘈切切,忽如素娥醉抛琉璃盏,琼珠乱跳;忽似昆仑玉碎,冰魄坠寒潭。一声声,一更更,竟似天公擘阮咸,拨着无字的清商调。

仙君广袖垂落,云纹暗绣掠过少年衣角,窸窣间——

是鲛绡与流银缎的摩挲,是千年桃花与凤凰儿的相逢。

青帷马车缓缓碾过山道,湿润的泥土早已悄然沾上鎏金车轮。车檐铜铃蓄满了雨水,每一声“叮——”都似裹了层江南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入氤氲的雾气之中。

尉迟卿忽地睁开双眼,睫下紫眸微动,如两粒浸于寒潭的星子,清冷而明亮。他掀帘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只见远处山坳里,几缕青烟正缠绕着雨丝袅袅升起。几个披蓑衣的农人俯身摆放祭品,艾酒与青团的甜涩气息夹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隐隐约约漫至官道上来。

“今日是清明。”齐云将缠枝莲纹暖炉轻轻推至少年手边,炉中的银骨炭猝然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人间祭祖的时节。”

尉迟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上凸起的莲纹。雨幕中那些素白的纸伞,恍惚间令他想起长眠十二载里的每一个今日——父皇玄衣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如何被皇陵的细雨浸染成暗色,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跪在青石板上时,竟比陵前千年古松投下的影子,还要弯折几分。

车窗外飘来焚烧纸钱的焦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齐云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两盏素白灯笼:“清和国习俗,放河灯慰亡魂。”

灯笼不是常见的莲花形,而是做成灵雀模样,翅尖还沾着银粉。尉迟卿接过时,发现灯罩上题着“魂归來兮”四个小字,墨迹未干。

“仙君也会祭奠亡者?”

齐云正用朱砂笔在另一盏灯上画桃枝,闻言笔尖一顿:“有位故人……忌日恰在清明。”

雨丝忽然变密,打在车顶如珠玉落盘。尉迟卿看着仙君笔下桃枝渐渐成形,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教我画凤纹。”

齐云怔了怔,反手将朱砂笔塞进他掌心,从背后环住少年执笔的手。这个姿势几乎将人拢在怀中,银发扫过尉迟卿颈侧,带着桃木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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