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卿的指尖轻轻拨过凤囚琴弦,一缕清音荡开在桃林间。他垂眸迟疑片刻,终是将古琴推向身旁人:“你来。”
那双手生来就该抚琴——他望着齐云搭在扇骨上的手指,修长如玉竹,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粉,甲盖圆润似贝母光泽。这样一双手,合该奏得出最风流的《桃夭》。
齐云眼底倏然掠过一丝讶异,却莫名读懂了少年紫眸中的未尽之语。他忽然展臂将人揽入怀中,惊起尉迟卿袖间冷香。
尉迟卿脊背骤然绷直,银睫轻颤如蝶。平日被兄长们这般亲近对待尚可忍耐,可这带着桃花香的武陵仙君……
齐云低头瞧见怀中人难得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空气中氤氲着桃花的甜香,可少年身上的气息却是轻轻浅浅,淡雅而冷冽的。不似甜到腻人的桃花香。
很好闻。
“仙君……”
“别动。”
修长手指轻抬起怀中人的下颌,却在触及那片肌肤时微微一怔。指尖下的温度竟比想象中温暖,像捧着块暖玉。
尉迟卿眸光微闪,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结印。
金色灵力如游丝般缠绕而上,在他掌心流转生辉。尉迟卿忽地收拢五指,灵力骤然迸散,化作点点碎金消融于风中。
——不知为何,就是想看他微微蹙眉的模样。
他神色淡然,眸光清冷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灵力波动不过是微风拂过,不值一提。可心里却默数着:“一、二、三……”
话音未落,十里桃源骤然一寂。
万千桃花簌簌而落,纷扬如雪,粉瓣漫天,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转瞬间,满目芳菲尽凋零。唯独他们头顶那一树桃花仍灼灼盛放,娇艳欲滴,在漫天飞花中独守一抹秾丽。甚至有几朵重瓣花蹭过尉迟卿的耳垂,亲昵得像在讨好。
齐云怔然抬首,漫天飞花如一场猝不及防的粉雪,簌簌落满肩头。十里桃林转瞬凋零,唯余他们足下这一树灼灼盛放,像是被谁刻意留下的温柔。
他忽地攥住尉迟卿的手腕,掌心相贴处传来微凉的触感。还未等对方反应,他已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对方的额,鼻尖亲昵地蹭过尉迟卿的脸颊——
“你的凤囚有灵。”他低笑,嗓音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旁人碰不得。”
尉迟卿眼睫微颤,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搅乱了呼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第一次,把凤囚给人。”
这句话比任何仙术都厉害。
齐云闻言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如碎玉倾落。他稍稍退开些距离,指尖却仍流连在尉迟卿腕间,眼底盈满促狭:“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尾音拖长,化作一声轻叹,“……犯规。”
那嗓音低低沉沉,擦过耳畔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尉迟卿抬眸,正撞进齐云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潋滟生辉,仿佛揉碎了满园春色。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何兄长们对凤囚琴兴致盎然,却从不真正触碰。
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冷峻的下颌线条随之柔和。他看了眼齐云,又望向悬于半空的凤囚琴,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然后,他看见齐云愣住了。
那笑意太浅,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却偏偏在人心底荡开层层涟漪;又如夜昙乍绽,惊鸿一瞥,便足以让人魂牵梦萦。
风过桃林,婆娑树影间,满枝秾丽的花朵簌簌而动。甜腻的桃花香铺天盖地涌来,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齐云一时恍惚,竟觉得脚下发软,像是跌进了一团柔软的云絮里。
——明明自己就是桃花化仙,此刻却被这香气熏得神思昏沉。
可他甘之如饴。
尉迟卿的剑眉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空气中甜腻的桃花香愈发浓烈,像是化不开的蜜糖,黏稠得几乎要凝滞呼吸。
他并非不喜花香。平日里,他最爱在樱花树下小憩,任那清雅的芬芳萦绕身侧。可眼前这桃花香却截然不同——太过浓烈,太过张扬,仿佛要将人溺毙在这片馥郁之中。
而这一切,竟都是因他而起。
方才那个任性的小法术,让十里桃花尽数凋零。此刻,千万片坠落的花瓣正疯狂释放着最后的芬芳,将这片天地酿成了一坛醉人的桃花酿。
齐云忽地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紧蹙的眉间。指尖温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怎么?被自己的杰作熏着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尉迟卿忽然发觉周遭的空气变得清爽起来。那恼人的甜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余下若有似无的淡雅幽香。
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是他……
尉迟卿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目光游移间落在齐云白玉般的耳垂上。那里缀着一粒朱砂痣,艳如凝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就像他右耳上那粒一样。
这个认知让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耳垂。
恰在此时,一束金光穿透层层桃枝,斑驳地洒在齐云身上。那人在光晕中回眸浅笑,眼波流转间,竟比满源桃花还要灼人。
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腔隐隐发疼。尉迟卿仓促转身,绷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慌乱。
这异常的悸动……莫非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齐云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十里荒芜的桃林,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他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子卿好手段,我这千年桃林,竟被你一招打回原形了。”
尉迟卿静立片刻,待胸腔里那阵莫名的躁动平息,才缓缓转身。阳光在他清冷的眉眼间跳跃,衬得那双眼愈发澄澈:“你是桃花仙。”
短短五字,却分明在说——这满林春色,不过是你一念之间的事。
齐云怔了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惊起一树飞鸟,也震开了他本就松散的衣襟。月白色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色的肌肤。结实的胸膛随着笑声起伏,腹肌的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被腰带半掩的人鱼线。
尉迟卿的视线在那片风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向远处的潭水。午后的阳光确实太烈了,灼得他耳尖发烫。
——这件衣裳还是他亲手挑的。那日在成衣铺,掌柜极力推荐这件“最衬仙君气质”的月白长衫。他原以为只是寻常外袍,谁曾想……
“确实合身。”齐云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子卿的眼光,向来很好。”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尉迟卿想起当时齐云试衣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春风忽至,十里桃树应声而绽。霎时间,粉白的花海淹没了方才的荒芜,也淹没了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齐云忽然敛了笑意,眸色温润如水:“子卿可愿听我说个故事?”
尉迟卿抬眸,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双眼里的温柔太过分明,让他不自觉地点头:“但说无妨。”
“那‘太子殿下’可要听好了。”齐云轻笑,这个称呼被他念得百转千回。
尉迟卿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
“我本是生于灵泉的桃树,非妖非怪,天生仙灵。”齐云的声音如清泉漱玉,带着几分悠远,“后来潜心修炼,历劫飞升,受封武陵仙君,司掌世间姻缘。”
他说得轻描淡写,尉迟卿却听出了其中艰险。天劫岂是易渡?仙位岂是易得?但齐云不愿多说,他便不问。
“仙君这桃源……”尉迟卿望向远处氤氲的灵雾,“灵气之盛,怕不止源于那潭灵泉。”
齐云但笑不语。
“那夜……”
他虽沉睡,却记得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体内的感觉。那些精纯的灵力太过亲近,竟不需引导便自行汇入经脉,最终逼得他现了凤身。而今醒来,修为更是精进不少。
作为桃源之主,齐云自然知晓缘由。
他乃千年仙灵,即便一截桃枝都足以支撑一方小世界,更何况本体?而那时少年就依偎在他怀中……
“它们很喜欢子卿。”齐云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