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雪还恋着枝头,将满树樱花裹成玉琢的琼苞。偶有风过,便惊落簌簌雪沫,露出底下羞怯的粉,像是美人面纱被风掀起的一角春光。
“卿儿这生闷气的模样……”封绝的指尖已先于话语贴上尉迟卿的脸颊,触到那温软如初雪般的肌肤时,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掌心下的软肉随着主人抿唇的动作微微鼓起,倒像是主动往他手里送似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江南见过的糖雪球,此刻指尖的触感竟比记忆里裹着糖霜的山楂还要诱人。这般想着,手上力道便失了分寸,待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时,尉迟卿瓷白的肌肤上已浮起两朵海棠色的指痕。
封绝的手悬在半空,方才还伶牙俐齿的人突然哑了火。尉迟卿垂着眼睫,被扯松的衣领间露出一截泛红的颈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宛如雪地里被惊动的雀儿。
雪覆樱枝,风过簌簌,零星粉意藏于素白之间,像是羞怯的美人半掩罗袖。
封绝盯着尉迟卿的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似在回味方才那抹温软的触感。
——太瘦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多年,以至于御膳房这些年几乎被他逼得日日翻新菜谱,山珍海味、精巧点心轮番上阵,只盼着太子殿下能多动一筷子。可偏偏,尉迟卿的骨相生得极好,身形清瘦挺拔,任凭怎么喂,那点软肉也只肯乖乖贴在脸颊上,衬得他愈发像只矜贵的猫儿,慵懒又挑嘴。
好不容易养出些肉来,今日一捏,倒像是戳中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关,小太子冷着脸后退一步,雪白肌肤上赫然浮着两道绯色指痕,衬着那双微恼的眸子,竟莫名让人……更想欺负了。
封绝眯了眯眼,不仅毫无悔意,反而盯着那抹艳色,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看来,明日得让御膳房再加一道甜糕。
白樱如雪,纷纷扬扬地覆在煜宁殿上空,似一场永不消融的雾。风起时,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轻盈地掠过尉迟卿的眉间,宛若指尖轻抚,试图替他抚平那抹微蹙的痕迹。
他抬眸,望向大敞的窗棂。樱瓣仍不断飘入,落在案几、衣袖,甚至封绝尚未收回的指尖上。
“儿臣的脸——”尉迟卿语气淡淡,“又不是面团。”
封绝闻言,唇角微扬,指节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软触感,心情颇好地应道:“自然不是面团。卿儿的脸,可比面团好揉捏多了。”
——好揉吗?
尉迟卿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父皇,给过你机会的。
“黑寂蔷薇花枝过于繁茂,儿臣需回去修剪。”他微微颔首,嗓音轻缓,却不容拒绝,“就不叨扰父皇了。”
封绝尚未回神,尉迟卿已转身推门而出。殿外风骤起,卷着漫天樱雪,将他的背影衬得愈发清冷疏离。
暮冬的寒意尚未散尽,煜宁殿外的白樱却已早早结了花苞,像是等不及要见谁似的。
自那日捏脸惹恼了人,封绝已整整七日没见着自家太子的正脸。送去的南海明珠被原封不动退回,归梧进贡的玄铁宝剑连匣子都没打开过。御膳房变着花样做的樱花酥,倒是一碟不落地收下了——可偏偏连片谢恩的衣角都没让他瞧见。
直到围猎这日。
猎场外围的积雪还未化净,封绝立在銮驾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自远处缓缓而来。尉迟卿今日难得着了朱红骑装,银发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红衣衬得他肤白如雪,紫眸里凝着的薄霜被炽烈颜色染出几分秾丽,偏偏神情依旧清冷如月——
像雪地里泼洒的灼灼桃夭,惊心动魄的艳色里藏着料峭春寒。
尉迟渊吹了声口哨,策马绕着他转圈,朱砂痣在阳光下艳得滴血:“我们小夜樱穿红色……真是要命。”
“卿儿今日倒是赏脸。”封绝故意把玩着手中的马鞭,视线却牢牢锁着那人微微泛红的耳尖。
尉迟卿脚步未停,与他擦肩时轻飘飘落下一句:“儿臣只是来猎狐的。”
那语气淡得,活像真只是为了那张狐皮似的。
尉迟卿近来属实苦恼。
他那张脸仿佛被施了咒,上至威严的父皇,下至三位兄长,见面总要伸手捏一捏、碰一碰。连最端方自持的大哥尉迟衍,都会借着拂尘的由头,指尖在他颊边流连不去——
活像他是什么冰雪捏的团子,碰一碰就会化。
“殿下又躲到猎场来了?”沈屿忍笑递上箭囊,肩头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上次您说去修剪蔷薇,结果剪秃了半片花墙。”
太子绷紧下颌,银发高束成马尾,紫眸里凝着薄霜。他利落地系紧护腕,抓过弓箭的动作带着难得的赌气意味。远处号角声起,少年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松——
至少在这里,他能光明正大挽弓搭箭。
那些想捏他脸的人……
都得保持三丈安全距离。
“嗖!”
鎏金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射断系着彩旗的绳索。旗帜落下的瞬间,恰好隔开某位正悄悄靠近的红衣皇子。
尉迟渊捏着折扇轻笑:“我们小夜樱……”
“炸毛起来更招人疼了。”
十六岁的尉迟卿,银发高束成马尾,一身朱红骑装勾勒出清瘦腰线。君卿剑悬于腰间,乌木长弓挽在掌心,策马疾驰时如一团灼灼烈火,偏那眉眼仍凝着霜雪——
青涩未褪,锋芒已露。
此刻他正蹙眉拉满弓弦,箭簇瞄准之处,几位兄长齐齐后退三步。尉迟渊折扇“啪”地收起,尉迟烈玄甲嗡鸣,连最温润的尉迟衍都含笑举起双手:“四弟,猎场无兄弟。”
封绝远远望着,龙纹马鞭无意识绕紧。帝王眸色深沉,指尖在虚空轻捻——
果然。
还是想捏。
太子殿下冷着脸撤箭,银发一扬策马而去。红衣掠过枯草,惊起几只寒鸦,倒真像幅飒沓的将军猎阵图——
如果忽略他耳根未褪的薄红的话。
“嗖!”
箭矢突然折返,精准擦过尉迟渊衣摆,钉着张字条:“再伸手,断袖。”
红衣皇子捏着纸条低笑:“凶得很……”
“可惜吓不住人。”
三个弟弟扒着围场栅栏,看得目不转睛。
尉迟锐金发炸成蒲公英,机关雀从指缝里“噗噗”掉零件;尉迟毅猫瞳瞪得溜圆,蜜饯黏在腮帮都忘了嚼;连病愈的尉迟衡都攥紧了药囊,烟青色眸子亮得惊人。
三人目光追着那道红衣银发的背影消失在林深处,又齐刷刷扭头看向施施然整理袖口的尉迟渊。
“……”
沉默片刻后,尉迟锐突然啪啪鼓掌:“不愧是二哥!”
尉迟毅疯狂点头:“居然能逼四哥放警告箭!”
尉迟衡轻咳一声,苍白指尖抵唇:“二哥……勇气可嘉。”
红衣皇子折扇“唰”地展开,朱砂痣在阳光下艳得灼眼:“毕竟……”
“逗恼小夜樱的乐趣——”
“你们这些小崽子不懂。”
树后突然传来弓弦轻震声。
一支凤羽箭擦着尉迟渊鬓角飞过,“噌”地钉入地面。箭尾缀着的琉璃珠滚落,拼成两个小字:
“等着。”
——然后,他遇到了比皇兄们更棘手的状况。
雪兔从灌木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松鼠抱着松果“嗖”地蹿到他马前,就连最机警的白狐都慢悠悠踱过来,尾巴一甩,在他脚边蜷成个雪白的毛球。
太子殿下:“……”
他垂眸看着蹭自己靴面的小狐狸,乌木长弓在掌心转了半圈,最终无奈收起。
银发少年静立林间,忽有雀鸟衔着初绽的樱枝翩然而至——先是三两试探,继而成群盘旋,竟在他周身织就一圈流霞般的花环。
尉迟卿微微抬眸,一片绯色花瓣恰落在他眉心,与那三片白色桃花钿交相辉映。
霎时间,百鸟齐鸣。
远处的封绝倏然握紧缰绳。帝王眸微凝,看见林间浮动的金光,看见少年太子发间若隐若现的凤羽纹路,更看见万千生灵俯首时,那宛如朝拜神祇般的虔诚姿态。
是了。
这风月国金尊玉贵的小太子,原是九天神凤临凡。那些总爱捏他脸的人或许忘了——
凤凰虽敛羽,终非池中物。
封绝忽地低笑出声,惊起枝头三两雀鸟。
他的凤凰儿啊——
晨露凝其衣袂不落,飞雪绕其眉睫飘摇,满林生灵争先恐后往他掌心挨蹭。
当真是……
“深得天道厚爱。”
尾音散在风里,帝王摩挲着腰间玉佩,金眸幽深地映出那道银发身影。忽然很想知道,若这小凤凰察觉每日的雪莲羹里,掺了多少镇压神息的千年玄参,该是怎样炸毛的模样。
那边尉迟卿俯身抱起雪狐,指尖刚触到绒毛,小东西就主动往他臂弯里钻。银发少年顿了顿,忽然转身将狐狸塞进润绥怀中:“照看好。”
近侍慌忙接住这团突如其来的温暖,却见方才还撒娇的狐狸瞬间蔫了耳朵,委委屈屈蜷在他衣襟前,尾巴耷拉着,活像被抢了糖的孩子。
树后的封绝险些捏碎玉扳指。
连狐狸都知道往凤凰儿怀里蹭!
偏生他这个正牌父皇,如今连片衣角都摸不着——上次想替少年理理鬓发,反被君卿剑鞘不轻不重敲了手背。
封绝望着那道渐远的银白身影,眼底笑意如冰河乍破。
他的凤凰儿会恼了——
会抿着唇把狐狸塞给别人,会冷着脸说“不是面团”,甚至学会用修剪花枝当借口躲他。多好。
不再是九重天上触不可及的雪,不再是寒宫里独悬的孤月。终于有了温度,会因他指尖的力度蹙眉,会为他过分的逗弄转身离去。
帝王摩挲着指腹,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脸颊细腻的触感,像在回味一场精心熬煮的雪化春。
“跑得倒快。”
低语散在风里,惊落枝头一簇雪。
他回到猎场金帐,玄袍拂过兽皮王座,耐心等待一场“自投罗网”。
暮色四合时,猎场长风掠过山巅,忽见一骑赤色破雪而来。
尉迟卿银发高扬,红衣猎猎如火,在皑皑雪色中撕开一道耀目流光。腰间鎏金蹀躞带折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马尾辫梢系着的玄色发带与银丝纠缠翻飞,宛如水墨丹青中最惊艳的留白。
整片山林骤然寂静。
雪粒悬停在半空,松枝凝住了摇曳,连呼啸的北风都屏住呼吸——天地间唯独剩那抹赤色身影踏碎琼瑶,马蹄溅起的雪沫像星子般缀在他衣摆。
封绝眯起眼,看他的小凤凰终于褪去霜雪之姿,露出内里灼灼的烈火真色。
“这才像话。”帝王喉结滚动,将那句“比凤凰木还要艳”咽回齿间。
赤影如电,倏忽已至御前。
尉迟卿猛地勒缰,骏马前蹄高扬,溅起的雪粒在帝王玄色大氅上绽开碎玉。封绝抬手斟了热茶,氤氲白雾模糊了深邃眉眼:“玩够了?”
少年抿唇不动。
帝王忽然轻笑,指尖掠过他发间草叶:“下次躲朕……”
“记得把凤羽藏好些。”
帐外突然传来尉迟渊的惊呼——
二皇子的朱红箭囊正被凤凰火烧得噼啪作响,显然某只小凤凰的“报复”来得又快又刁钻。
三步之距,少年银发尾梢尚在飞扬,手中已提起一物——
竟是只通体雪白的玄狐。
那狐狸后颈被拎着,四爪蜷缩,九条蓬松的尾巴却乖顺地垂着,半点不敢挣扎。
“父皇总说……”少年气息未平,唇边呵出白雾,“儿臣猎不到像样的东西?”
日光穿透林隙,将他睫毛上的冰晶照得璀璨。分明是献捷的姿态,偏生眼里还凝着未消的雪色,倒像这狐裘是他从天地手里硬抢来的战利品。
封绝望着递到眼前的玄狐,忽然很想知道——
他的小凤凰究竟知不知晓,极北玄狐九尾为尊,正是风月国帝王大婚时,聘礼清单上的头一样珍宝。
封绝眸光微动,视线从玄狐颤抖的九尾移到少年泛红的指尖。
——分明说过,极北生灵最畏寒,见了他这身霜雪气合该退避三舍。
可眼前这狐中至尊,非但没躲,反倒乖顺地被拎来献捷。
“卿儿……”帝王忽然抬手,指尖拂过狐狸冰凉的耳尖,“可知极北玄狐,最善辨吉凶?”
狐狸琉璃似的眼珠里,清清楚楚映着少年银发紫眸的身影,九尾如云朵般蓬松垂下,竟是全然臣服的姿态。
封绝低笑。
原来不是他的凤凰儿猎术精进,是这天地灵物,早嗅到了真凤气息,心甘情愿衔尾来朝。
“赏。”玄色大氅翻卷,将狐裘连带着太子微凉的手一并裹入掌心,“今夜猎场设宴。”
总要让人瞧瞧,他的小凤凰是怎样把祥瑞都招惹到掌心里的。
尉迟卿指尖在狐裘下微微一蜷。
宴席——
意味着要听大臣们车轱辘般的贺词,要看贵女们故作矜持的窥探,还要应付兄长们借着敬酒名义捏他发尾的指尖。
“儿臣……”银发少年试图抽手,“要回去喂狐狸。”
被点名的玄狐九尾一僵,琉璃眼珠写满惊恐。
封绝掌心收拢,将那只想溜走的手握得更紧:“朕亲自喂。”
指腹摩挲过少年腕间突起的骨骼,像在丈量这些年到底少了多少血肉。明明用天下奇珍养着,怎么就是不长肉。
“至于它……”帝王忽然拎起玄狐后颈,随手抛给润绥,“炖了做汤暖,给你补身子。”
玄狐:“?!”
尉迟卿:“……那是祥瑞。”
“嗯。”封绝面不改色,“祥瑞炖汤更补。”
“或者……”帝王忽然俯身,玄色大氅在雪地铺开暗影,“卿儿更想现在就去猎第二只?”
威胁得明目张胆。
尉迟卿看着腕间新添的红痕,倏地想起上次围猎后,这人如何将“逃跑的猎物”捉回寝殿“严加管教”。银睫骤抬,那双总凝霜雪的紫眸里,此刻分明跳动着两簇涅槃火。偏生唇抿得极紧,连冷哼都不肯施舍——
这才是真动了怒的模样。
玄狐突然炸毛,九尾蓬成硕大雪团。
封绝瞧着有趣,指节故意蹭过少年掌心。果然触到一片紧绷的凉,像抚过初春将裂的薄冰:“真要恼?那朕让御膳房备壶上好龙井?”
明知他最厌苦茶。
尉迟卿终于启唇,吐息凝成白雾:“儿臣要猎狼。”
不是商量,是通知。
说罢抽手转身,红衣翻卷间,一枚蛟龙玉扣铮然落地——正是去年封绝亲手为他系上的那枚。
狐狸“嗷”地窜出叼玉扣,却见帝王玄靴已先一步碾过积雪。
好啊。
他的小凤凰,学会用他赏的东西来砸他了。
尉迟卿翻身上马的动作极漂亮,银发与红衣旋出半弧,像雪地里突然泼开一盏灼目的朱砂。玄狐叼着玉扣急追两步,终究没敢咬那飞扬的衣摆,只蹲坐在雪地上,九尾绽成绒花。
“跟朕赌气……”封绝弯腰拾起玉扣,指腹震碎上面凝结的冰碴,“倒比小时候有出息。”
掌心玉扣突然发烫,蛟龙纹路泛起金光——竟是少年临走前故意灌入的一缕凤凰火。
林深处寒鸦惊飞,玄狐耳尖一动,突然朝帝王脚边翻滚,露出肚皮上黏着的三根银发——显然是方才蹭那少年时勾下来的。
封绝捻起银丝在指腹摩挲,发梢跳跃的金色火星灼得肌肤微痛。望着早已不见赤影的雪林,忽然想起十六年前——
记忆里的雪更暴烈些。
那年北境十八部叛乱,他本不该带个襁褓中的婴孩出征。偏生这诞生不久的凤凰儿离不得人,稍一放手就漾出火星子,将栖凤宫烧穿半边天。
最终帝王玄甲外多裹了条貂绒氅,里头揣着个雪团子似的小太子。
——结果遇上暴风雪。
封绝至今记得,怀中婴孩冻得发颤,凤凰火在经脉里乱窜,把那张小脸灼出胭脂色的红,指尖却因寒气泛着紫。小东西死死攥着他铠甲上染血的甲穗,紫瞳里汪着泪,硬是憋着不落。
“哭出来。”他当时掐着那下巴命令,“朕准你哭。”
换来的是一簇烧焦他袖口的凤凰火。
如今想来,那倔劲儿倒是半点没变。封绝摩挲着掌中玉扣,忽觉指腹刺痛——原是那三根银发自发缠上他手指,发梢金火灼灼,俨然是少年临走的“回礼”。
帝王眸色骤深。
很好。
小时候烧袖子,长大了烧猎场。
“陛下!”侍卫仓皇来报,“太子殿下单枪匹马闯进狼谷了!”
封绝忽地笑出声:“去,把朕的弓取来。”
总得教教那小凤凰,真正的猎手——从来都是等着猎物自己跑累的。
玄狐突然人立而起,九尾炸成伞盖,朝着狼谷方向发出悠长啼叫。雪地骤然浮起星轨般的金纹,竟是玉衡早布下的阵法被凤凰火引动。
风雪在林间狂啸,却独独避让那抹红影。雪花触及尉迟卿衣角的刹那便化作氤氲白雾,似天地都怜惜这惊世艳色,不忍以寒霜相侵。
少年太子紫眸微眯,眼底星璇流转。狼嚎声撕裂风雪,凄厉悠长——正是他要寻的猎物。
他勒马停驻,银发在风中扬起凌厉弧光。四周的树木骤然寂静下来,连暴雪都似屏住了呼吸。
“……”
尉迟卿轻抚君卿剑,忽然想起封绝那句“朕等着看卿儿的猎物”。
——那男人早料到他必入狼谷。
狼嚎再起,已近在咫尺。
少年唇角微勾,指尖金芒骤亮。既然要猎,那便猎个大的。让他的好父皇看看,凤凰怒时,究竟能焚尽多少风雪!
狼嚎声撕裂风雪,幽绿瞳光如鬼火浮动。
尉迟卿勒马而立,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杂兵——
“聒噪。”
紫眸轻扫,群狼竟齐齐后退三步。唯有狼王昂首立于岩上,金瞳与少年隔空相撞。
红衣倏动!
众人只见赤影掠崖,狼王颈间已多一柄鎏金长剑——正是封绝亲赠的“君卿”。
“陛下!”随行侍卫惊呼,“太子殿下他——”
封绝抬手止住话语,金眸深凝雪地那抹红影。他的凤凰儿正单膝压着狼王,染血的指尖抚过野兽颤抖的皮毛,姿态优雅如抚琴,偏偏眉眼淬着冰刃般的厉色。
“儿臣猎的……”少年突然抬头,血渍溅在玉白面颊,艳得惊心动魄,“从来都是王。”
帝王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产房里传出第一声清越凤鸣时,殿外百鸟朝凤的盛景。
这才是他的嫡子——
生来就该凌驾众生之上。
寒芒乍破!君卿剑如月华刺入狼王咽喉,剑身清鸣不绝,雪亮刃锋过处竟无半滴血渍。狼王金瞳蒙上灰翳,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颈间唯有一道薄金剑痕——恰似雪地描梅的工笔。
尉迟卿收剑归鞘,剑穗东珠轻晃。这柄“君子无尘”此刻光华内敛,仿佛方才弑王的不是它。
封绝在远处眯起眼。铸剑师之言犹在耳畔:“此剑随主,心澄则刃净。”
“好一个……君子无尘。”
帝王低语随风雪飘散,却见他的小凤凰忽然抬眸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狼群尸骸边的积雪突然绽开朵朵红梅——原是太子衣摆滴落的狼血,遇凤凰火竟成灼灼花印。
君卿剑归鞘的铮鸣尚在雪谷回荡,尉迟卿已背脊笔挺地立在狼王尸身旁。银发马尾沾染的细雪簌簌滑落,少年下颌微扬,紫眸里流转着毫不掩饰的骄矜——
明晃晃的昭告天下:如何?
封绝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的小凤凰立在皑皑白雪中,红衣胜火,银发如霜,脚下是臣服的狼王,身后是俯首的群狼。这模样比任何一次宫宴着冕服时,都更像天生的王者。
“过来。”帝王伸出戴玄玉扳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