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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纵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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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卿却转身拎起狼王后颈,任由兽尸在雪地拖出长痕。经过御驾时忽的驻足:

“父皇。”

紫眸斜睨,将狼王往玄氅前一掷——

“儿臣的猎物。”

雪沫飞扬间,君卿剑在鞘中清越鸣响,似在应和主人的张扬。

封绝的笑声惊飞林间栖鸟:“好,好。”帝王玄氅扫过积雪,腰间七枚玉钰相击如乐。他伸手拂去少年肩头根本不存在的落雪,掌心在银发马尾辫梢刻意多停留一息——

“朕的太子,当如是。”

随侍们齐刷刷跪地,额头抵在雪面上。而最是机灵的越总管已经高呼:“太子殿下弓马娴熟,猎得狼王,实乃天佑我风月——”

话音未落,尉迟卿突然拎起狼王前爪。

“咔嚓。”

利落拧断的獠牙落在男人跟前,少年紫眸里凝着警告的霜色:“聒噪。”

封绝忽然捏住他后颈,像拎幼凤般将人带到跟前:“卿儿可知,狼王牙是北境部落求亲的聘礼?”

雪地里跪着的众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知道。”

尉迟卿抿唇时,脸颊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的软肉微微鼓起。封绝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答他方才的聘礼之说。

“儿臣现在——”少年忽然退后半步,紫眸里晃着碎雪清光,“可以不参加宫宴了吗?”

狼王尸首尚冒热气,衬得他嗓音愈发霜冷。

封绝捻着玄玉扳指,忽然想起去年中秋,这小祖宗也是用这般语气说“儿臣不赏灯”,结果半夜被人撞见蹲在御花园偷折梅枝——还非要嘴硬说是“替父皇折的”。

“准了。”帝王突然抬手,摘去他发间一片根本不存在的雪花,“但子时前必须回栖凤宫。”

指腹擦过耳尖的瞬间,尉迟卿已拎起狼王转身。红衣掠过雪地,像道抓不住的火。

跪了满地的侍卫们听见太子远远飘来一句:“……聒噪。”

封绝背过身去,玄色广袖掩住上扬的唇角。

好得很。

他的小凤凰如今不仅会冷着脸讨价还价,还学会用狼王尸首当谈判筹码——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简直和皇后幼时赖在藏书阁不背完诗就不肯用膳的倔劲儿一模一样。

“陛下……”越总管捧着断牙欲言又止。

帝王突然拂袖震落满树积雪,惊得侍卫们纷纷缩脖子。

“没听见太子说聒噪?”

林间回荡的尾音里,分明浸着压不住的笑意。

尉迟渊一身朱红骑射服,衣襟依旧松散敞着,露出截如玉锁骨。金冠将墨发高束,凤眸流转间尽是风流意气,与太子那通身清冷形成极致对比。

“我们小夜樱啊……”他策马逼近,折扇轻佻地拂过太子箭囊,“这情绪渐渐显露起来,可真是——”

唇瓣无声翕动,吐出两个气音:

“得劲。”

比那副九天雪天上月的模样,此刻绷着脸挽弓的太子,眼尾因薄怒染上绯红,银发马尾在风中利落甩动——

昳丽得惊心动魄。

尉迟卿反手抽箭搭弓,箭尖直指二皇子衣襟敞露处:“二哥。”

声音淬着冰,凤凰火却已窜上箭簇:

“再近半步……”

“儿臣便替父皇——”

“清、理、门、户。”

封绝的龙纹箭突然破空而来,“铛”地击偏太子箭矢。帝王玄甲身影出现在猎场高台,声如寒铁:

“尉迟渊。”

“滚去守靶垛。”

是夜,栖凤宫的蔷薇不似夜樱傲然挺立,却另有一番缠绵姿态。碧绿藤蔓攀满朱漆廊柱,数不尽的嫣红花朵压得枝条低垂,一路蜿蜒至殿阁深处,恍若哪位神女遗落的霞帔。

尉迟卿立在廊下,任由润绥将白狐裘围上脖颈。虽说是初春,但太子殿下天生体暖,这裘衣不过是近侍的执念罢了。

“殿下今日猎的狼王……”润绥系着裘带,突然噤声。

银发少年已褪去那身灼目的红衣,换回素白金纹的常服。月光透过蔷薇间隙斑驳落下,将他映得宛如一尊冰雕的像——唯有颈间残留的一抹红痕,还昭示着日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围猎。

廊外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

尉迟卿紫眸微转,看见蔷薇丛中闪过玄色衣角。

果然。

他那说话不算话的父皇,连子时都等不及了。

“父皇怎的抛下宫宴来了。”

尉迟卿话音未落,蔷薇丛中的玄色身影已踱到月下。封绝指尖还勾着半樽琉璃酒,衣襟沾染着宴席间的龙涎香,偏生十二旒冕冠早已不知去向,墨发披散得活像夜闯香闺的浪荡子。

“卿儿不在……”帝王屈指弹落袖口沾的花瓣,鎏金护甲刮过蔷薇发出细响,“那琼浆玉液喝着都没滋味。”

少年太子盯着对方腰间晃动的玄铁令牌——那是能夜开宫禁的帝王私令,此刻正随着主人脚步,一下下轻叩着染血的狼王牙。

润绥早识趣地退到影壁后。

“父皇金口玉言。”尉迟卿突然抬手,白金广袖滑落,露出腕间未消的红痕,“说过子时前——”

封绝忽然俯身,酒气混着蔷薇香拂过少年耳尖:“朕来讨猎物的利息。”

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栖凤宫檐角的风铃叮咚一响,惊起满架蔷薇乱颤。

尉迟卿微微偏首,银发从肩头滑落几缕,紫眸里漾着月色也化不开的茫然。

“利息?”

少年太子的目光从帝王含笑的唇,移到腰间轻晃的狼王牙,又落回那盏递到眼前的琉璃酒樽——琥珀光液里还浮着半片蔷薇花瓣。

封绝忽然用鎏金护甲轻叩他腕间红痕:“卿儿白日猎狼的威风……”

酒樽突然倾斜,一滴琼浆正落在少年唇珠。

“总该分朕三分。”

夜风穿廊而过,满架蔷薇突然簌簌作响。尉迟卿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忽然想起幼时这人也曾这般哄他尝药——

最后那碗苦汁,分明进了父皇自己的喉咙。

唇珠上的甜意倏地化开,尉迟卿长睫一颤。

葡萄浆。

还是用冰鉴镇过的,带着栖梧宫地窖特有的清冽。他早该想到——去年中秋不过沾了半杯桂花酿,第二日整个太医院就跪满了他的寝殿。

“怎么?”封绝晃着琉璃樽,看着少年下意识舔唇的小动作,“卿儿还盼着是真酒不成?”

月光忽然穿透云层,将帝王眸中的促狭照得无所遁形。尉迟卿这才发现,那玄铁令牌上不知何时缠了根银丝——正是白日里玄狐从他发梢勾走的那缕。

原来在这等着。

少年突然夺过酒樽一饮而尽,甜浆在唇角溢出一滴:“儿臣猎的狼……”

指尖划过帝王掌心,将空樽掷回:“一滴也不分。”

封绝眸色骤深,看着少年唇角那滴将落未落的葡萄浆。

他的小凤凰确实不同了——

从前连御赐的糕点都要用银筷分成小块才肯入口,如今竟敢从他手里夺食。那截莹白的腕子还悬在半空,明明绷得像张弓,偏生指尖还残留着划过他掌心的温度。

“润绥。”帝王突然转头,“去取狼王牙来。”

影壁后立刻传来慌乱的应声。

尉迟卿紫眸微眯,看着封绝用玄铁令牌接住那滴坠落的甜浆。令牌上“如朕亲临”四个鎏金大字,此刻正沾着晶莹浆液,荒唐得令人发指。

“既然卿儿不肯分……”帝王忽然将令牌贴近唇边,“朕只好自取了。”

夜风卷着蔷薇掠过廊下,惊得满架花枝乱颤。原来人间烟火灼烫起来,连九天冰雪都能融成蜜浆。

尉迟卿冷泠泠地睨了帝王一眼,转身便去拨弄廊下的蔷薇。纤白指尖掐住一朵开得最盛的,漫不经心扯着花瓣玩,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都随夜风散了。

封绝也不恼,反倒倚着朱漆柱看他。

少年太子卸了狐裘,白金袍袖被月光浸得近乎透明,随着动作隐约透出腕骨轮廓。偏那指尖蹂躏花朵的动作又凶又艳,揉碎的花汁染上指甲,像涂了层淡淡的蔻丹。

“这株是西盛进贡的朱砂蔷薇。”帝王突然开口,“说是用烈酒浇灌才能开花。”

尉迟卿手下一顿。

“卿儿若揪秃了它……”封绝轻笑,“明日西盛使臣哭到御前,朕可不管。”

尉迟卿指尖掐着嫣红花瓣,闻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风月独尊,万国来朝——这道理连他养的那只青鸾都懂。前日这小祖宗啄碎了西盛进贡的鲛绡帐,那群使臣不还赔着笑脸说“能得灵禽垂青是祥瑞”?

“父皇。”少年突然松开残花,任它坠入夜色,“上个月塑望国主送来的血珊瑚……”

封绝挑眉。

“儿臣让青鸾当栖木磨爪了。”紫眸在月光下流转,活像只梳完羽还嫌弃的凤鸟,“他们哭了吗?”

帝王突然放声大笑,惊起满架蔷薇乱颤。殿檐上假寐的青鸾睁开金瞳,尾羽流光扫过月色,似在附和主人。

“好得很。”封绝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花瓣,“明日朕就告诉他们……”鎏金护甲轻叩少年发间玉冠,发出清脆一响:“太子殿下嫌那珊瑚枝杈太钝,磨不尖青鸾的爪。”

尉迟卿眼波微漾,手上却不停,又掐下一瓣蔷薇。

青鸾在檐上歪头,金瞳盯着主人指尖翻飞的花瓣,忽地清鸣一声。少年抬眸,与爱禽对视一瞬,竟随手将残花朝它掷去——

“啾!”

青鸾展翅掠空,衔住花瓣的刹那,整朵蔷薇突然在它喙间化作流萤。点点碧光萦绕廊下,映得太子紫眸如坠星海。

封绝眸光一暗。

他的小凤凰何时修成了“拈花化灵”之术?这分明是……

少年忽然摊开掌心,最后一瓣花在他指尖燃起幽蓝火焰:“父皇可知,西盛蔷薇用鲛人泪浇灌才是正理。”

火焰倏忽熄灭,花尸簌簌落地。

“烈酒养出来的……”尉迟卿轻掸袖口,“太呛。”

“卿儿还学成了什么,不若……一起展现给父皇看看。”

封绝的掌心突然贴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少年颊边。尉迟卿瞳孔微缩,指尖幽蓝火焰倏地熄灭,却有一缕逃逸的火星溅上帝王玄袖,在龙纹上灼出细小的焦痕。

“比如……”少年仰头,紫眸突然泛起鎏金纹路,“这个?”

青鸾骤然长鸣,尾羽扫过之处,满地残花纷纷浮空重组,竟在月下拼出完整的西盛国地图。每朵蔷薇都化作城池,而最艳的那朵正悬在国都位置上熊熊燃烧。

封绝低笑时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朕的暗卫首领上月奏报,说西盛王私炼的五百坛火油……”

护甲突然扣住少年下巴,逼他看向燃烧的花图:

“原来是被卿儿的凤凰火点了?”

檐角青鸾忽然炸开羽冠,因为主人颈后正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凤羽纹——那是被帝王体温逼出的真身印记。

尉迟卿拍开封绝的手,腕间金铃串炸响三声。那朵燃烧的西盛国都蔷薇应声而落,尚未触地便碎成星火,倒真像他说的——

“不过是个火花。”

少年抬脚碾过灰烬,白金袍角却纤尘不染。檐上青鸾见状,立刻俯冲下来叼走残瓣,生怕主人再被抓住把柄似的。

封绝看着袖口龙纹的焦痕,忽然想起去年秋猎,这小祖宗也是这般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射偏了箭”,结果那支“偏箭”正中归梧国主的旌旗金穗。

“朕记得……”帝王慢条斯理卷起灼伤的袖口,“卿儿三岁那年,也说只是舔了口蜂蜜。”

结果整个蜂群追着御辇跑了三里地。

蔷薇架突然无风自动,青鸾警觉地竖起颈羽。尉迟卿紫眸中的鎏金纹尚未褪尽,在月色下流转如融化的金箔:

“父皇若再翻旧账……”

少年指尖突然迸出十点火星,排成小小的“聒噪”二字悬在半空。

封绝瞧着半空中那排火星小字,忽然低笑出声。

“好。”

玄袖一展,帝王竟真退后半步。只是那鎏金护甲掠过蔷薇架时,“不经意”勾断了开得最盛的一枝——恰是尉迟卿方才蹂躏过的同株。

“西盛使臣明日觐见……”封绝将残花别在少年玉冠旁,“卿儿若嫌吵,便让青鸾去殿梁上站着。”

这话说得,活像那能辨忠奸的神禽是只普通猎鹰似的。

尉迟卿眯起眼,看着帝王负手离去的背影。月光将那玄色龙纹照得清晰,分明是方才被他火星灼过的位置,此刻却绣着簇新的金线——

原来早用灵力修补好了。

紫眸中的鎏金纹渐渐隐去。少年突然抬手,将冠旁蔷薇摘下来簪到青鸾羽冠上。

“啾!”

神禽炸着毛飞向空中,尾羽拖出的流光惊落满架花瓣。

尉迟卿指尖轻点,玉白指节下漾开一圈金纹。

被帝王掐断的花枝颤了颤,断面处突然抽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攀上朱漆廊柱。方才碾落尘泥的花瓣纷纷浮起,重新缀满枝头,甚至比先前开得更艳几分——花瓣边缘还滚着淡淡金边,在月下流转着神性的辉光。

青鸾歪头瞧着那株新生蔷薇,突然啄下一朵簪自己翅尖,得意地朝主人轻鸣。

封绝在长廊尽头回首,恰见这一幕。

他的小凤凰立在满架金蕊蔷薇下,银发映月华,紫眸纳星子,连被夜风扬起的袍角都沾着灵力的碎光。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被蜜蜂追得直往他怀里钻的奶团子。

帝王摩挲着袖口修复如新的龙纹,忽然很想折回去——

再掐断一枝看看。

尉迟卿忽地转头,紫眸横睨,眼尾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金纹,这一瞪倒漾出几分流光溢彩来。

青鸾立刻扑棱着翅膀挡在主人身前,翅尖那朵金蕊蔷薇跟着一颤一颤,活像面耀武扬威的小旗帜。

封绝非但不恼,反而负手朗笑。笑声惊得满架蔷薇乱颤,几片花瓣飘落在少年肩头,又被银发间流转的灵力托起,悬在半空滴溜溜打转——

像极了当年被蜜蜂追时,这小祖宗边跑边用灵力弹开蜂群的滑稽模样。

“再折一枝……”尉迟卿突然开口,指尖金芒吞吐,“儿臣就把雷霆殿的梁柱都种成花架。”

青鸾闻言,立刻叼着蔷薇飞向帝王寝宫方向,尾羽在夜空划出耀眼的青金色轨迹。

帝王今日已不知展颜了多少次,少年太子看着,紫眸微动,终是垂下眼帘,轻声道:“父皇……晚安。”

封绝的笑声戛然而止。

夜风忽静,悬空的蔷薇花瓣齐齐定格。尉迟卿这句“晚安”说得极轻,尾音却像片羽毛,不偏不倚落在帝王心尖最软处。

少年银发间的玉冠不知何时松了,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沾着未消的金芒。青鸾见状,急忙飞回来替他衔住将落的发带,鸟喙小心避开主人肌肤,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软时刻。

“……”

不知何时已近身的封绝忽然伸手,却在即将触到少年额前时转了方向,只将青鸾翅尖那朵歪斜的蔷薇扶正。

“雷霆殿新进了批南海鲛珠。”帝王收手入袖,玄色龙纹擦过月光,“明日……拿来给卿儿串帘子玩。”

说罢转身便走,生怕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把这只终于肯低头的凤凰揉进怀里。

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是尉迟卿用灵力锁宫门的声音。

晨光初透时,十二名宫人已捧着鎏金匣跪在栖凤宫外。

匣中鲛珠颗颗浑圆,在朝阳下流转着虹彩。最奇的是珠芯都凝着抹幽蓝,晃动时如海浪翻涌——正是南海鲛人泣珠中最珍贵的“潮生魄”。

尉迟卿赤足踏过白玉铺就的地面,指尖刚触及珠串,整匣鲛珠突然无风自悬。珠光交错间,竟在殿中央映出幅碧海沧澜图,惊得青鸾炸开尾羽,差点打翻润绥捧着的蜜露盏。

“陛下特意吩咐……”掌事女官低头忍笑,“说若珠子不够亮,就把东海那盏聚月琉璃灯也拆了送来。”

少年太子凝视着空中海景,忽见某颗鲛珠里封着片金鳞——分明是封绝昨日袖口被凤凰火灼伤的龙纹残料。

紫眸微动,悬空的鲛珠突然齐齐坠回匣中。

“告诉父皇……”尉迟卿转身时银发扫过珠匣,“儿臣要串成九重帘。”

九重,正是储君冕旒的制式。

女官从容,“陛下说,穿成十二重都没问题。”

“咔嗒。”

尉迟卿指间一颗鲛珠突然裂开细纹,珠芯那抹幽蓝如烟逸散。宫人们齐刷刷伏低身子,却听少年极轻地笑了一声。

“十二重?”

银发扫过鎏金匣沿,所有鲛珠应声浮空。珠光交织成十二道圆弧,恰似帝王祭天时戴的十二旒冕冠。最外圈那颗嵌着金鳞的鲛珠,正正悬在象征皇权的天门位上。

青鸾突然叼着根金线飞来,殷勤地往主人手边凑——分明是昨日从封绝冕冠上偷拆的旒绳。

“告诉父皇……”少年指尖一勾,金线自动穿梭在珠帘间,“儿臣要在每颗珠子里……”袖中凤凰火骤亮,映得紫眸妖冶:“都炼进一簇火苗。”

跪在最前的女官鬓角渗出冷汗。这哪是珠帘,分明是悬在帝王头顶的十二轮小太阳。

女官勉强镇定,继续道:“陛下早已打过招呼。他说……都依您。”

“啪。”

悬空的鲛珠突然齐齐坠回丝绒衬里,那颗裂了纹的珠子滚到女官膝前,里头幽蓝的“潮生魄”竟凝成了凤凰翎羽的形状。

尉迟卿指尖金线倏地熄灭。

——都依你。

三个字像道咒,霎时抽空了满殿剑拔弩张的空气。青鸾困惑地歪头,看着主人突然转身走向内殿,银发尾梢扫过珠匣,带起一阵叮咚乱响。

“告诉父皇……”少年停在水晶帘前,嗓音浸在晃动的光影里,“午膳我要吃雪莲羹。”

女官长舒一口气,正要应声,却听珠玉相击声里又飘来一句:

“用他私库里那株千年玄参熬。”

正是当年封绝偷偷下在羹里,镇压他神息的药材。

青鸾突然兴奋地清鸣一声,翅尖扫落了案上蜜饯——它可太期待看主人如何算这笔旧账了。

“是。”

女官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上鲛珠匣沿。余光里瞥见少年太子赤足踏过满地碎光,白金袍角扫过她手背时,惊觉衣料上竟用银线绣着细小的凤凰火纹——分明是帝王私库里的冰蚕丝所制。

殿外忽起骚动。

十二名玄甲侍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株灵气缭绕的千年玄参。领头那位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相撞的铿响惊得青鸾炸毛:“启禀殿下,陛下说……”

侍卫突然卡壳,显然对接下来要传达的荒唐旨意难以启齿。

“说。”尉迟卿指尖勾起一缕银发,发梢还缠着半截青鸾偷来的冕旒金线。

“说……”侍卫硬着头皮,“药库钥匙在您一岁抓周时,就被您攥在手里当玩具了。”

满殿珠光突然一滞。

少年紫眸微眯,忽然想起寝殿暗格里,确实有把生锈的小金匙。

尉迟卿指尖的金线突然委顿于地。

——原来他这些年的每一次反抗,早被那人织成了纵宠的网。从抓周时塞进掌心的药库钥匙,到故意纵容青鸾偷拆的冕旒,甚至今晨这十二重鲛珠帘的默许……

紫眸低垂,映着满地狼藉的珠光。青鸾察觉主人情绪,讨好地蹭过来,却将那颗裂纹鲛珠踢得更远了些。珠芯的凤凰翎影在晨曦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幼时生病,封绝彻夜守在榻前时,宫灯映在帐幔上的剪影。

“殿下……”女官小心翼翼捧起玄参,“雪莲羹……”

少年突然拂袖。

所有鲛珠腾空而起,自发串成九重帘——终究没舍得炼进火苗。最顶端那颗嵌着金鳞的珠子轻轻晃动,在梁上投下一小片龙纹光斑,正落在少年雪白的后颈。

如吻。

——九天冰雪终作绕指柔,万里江山难抵掌心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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