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芳诞,栖凤宫外早堆满贺礼。虽不比初醒时的盛典隆重,但风月上下谁不知——太子生辰,便是举国同欢的日子。
尉迟卿这次学乖了。
任内务府捧着九重纱衣在殿外苦等,死活不肯再穿那些层叠繁复的礼服。只随意束了银发,戴一顶素金冠,披了件白金纹凤的长袍了事。连腰封都懒得系,任衣袂流云般垂落,反倒衬得身形愈发清逸如谪仙。
“殿下!”顾泽捧着剑匣追出来,“至少佩个玉……”
话未说完,太子已拂袖踏风而起,君卿剑在空中划出璀璨的弧:“麻烦。”
然而——封绝盯着自家凤凰儿这身打扮,龙眸微眯。
太素了。
素得那截雪白脖颈一览无余,素得腰身线条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素得……
帝王突然解下自己的玄色龙纹氅,兜头罩住少年:“穿好。”
尉迟卿从氅衣里钻出个脑袋,紫眸满是不解:“热。”
“忍着。”
太子殿下终究没能逃过“盛装”的命运。
白金华服虽减了层数,却用金线绣了整幅《山河栖凤图》,行止间流光浮动,仿佛有凤凰虚影在衣袂间振翅。金冠也换了更精巧的款式,虽不及九凤冠隆重,但两侧斜插的赤金凤簪垂下朱砂色绸带,随银发一同流泻肩头——
生生将九天雪,染成了人间烟火。
“父皇……”尉迟卿蹙眉扯了扯腰封,“紧。”
封绝正亲手为他系上玉佩,闻言指尖一顿。龙纹袖拂过少年腰际,暗劲震松了玉扣:“现在呢?”
太子刚要点头,忽然察觉帝王掌心温度隔着衣料传来,耳尖瞬间绯红:“……更热了。”
尉迟渊的折扇“啪”地展开,朱砂痣在灯下艳得滴血:“我们小夜樱今日……”
“怕是能惹得全王城的姑娘绝食三日。”
话音刚落,君卿剑鞘已横抽向他膝弯——
被说中的小凤凰炸毛了。
尉迟渊红衣倏然绽开,如红莲浴火,轻旋半步便避过剑鞘。折扇一挑,朱砂痣在光影间妖冶生辉,扇骨已勾住太子垂落的红绸带——
“哗啦——”
绸带被扯出个优雅的弧度,恰似凤凰尾羽掠过流霞。
“四弟这身……”他指尖缠绕红绸,凤眸含笑,“倒比御花园的绯樱还灼眼。”
太子殿下紫眸一凛,君卿剑“铮”地出鞘半寸,涅槃火顺着红绸燃向二皇子指尖:“松手。”
尉迟渊却笑吟吟任火苗攀上手腕,朱红袖口被灼出焦痕也不在意:“若我说不呢?”
封绝的龙纹剑鞘已破空而来——
“砰!”
二皇子原先站着的金砖炸开蛛网裂痕,人却早闪到太子身后,红绸灵蛇般缠上少年腕骨:“父皇偏心,年年都只准四弟穿红……”
话音未落,那截红绸突然冻成冰棱。玉衡不知何时现身,冰蓝眸子淡淡扫来:“二殿下,星仪阁的茶凉了。”
尉迟卿微微蹙眉,紫眸里浮起一丝困惑——
二哥难道不是一直穿红?
小太子自幼长在帝王掌心,哪懂什么“储君朱绸象征山河血脉,百官不可僭越”的礼制。他只觉得那红绸衬剑好看,就像觉得尉迟渊穿红衣是天生就该如此。
“父皇,”少年忽然拽了拽帝王袖角,“儿臣的绸带……”
声音清冷,却因那不解风情的直白而格外可爱:“和二哥的衣裳,有何不同?”
封绝金眸微眯,忽然觉得解释这种礼制纯属多余。干脆一把抽回红绸,亲手系回太子腰间:“没什么不同。”
“只是朕的凤凰儿,配得上世间所有颜色。”
尉迟渊的朱砂痣瞬间艳得滴血。
太子这一身白金长袍,腰间却缠着朱红绸带,金线绣的凤凰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生辉。红与白交织,冷清中透出灼艳,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偏又带着不可亵渎的尊贵。
他站在殿前石阶上,银发被风拂起几缕,垂落的红绸随着动作轻晃,衬得那向来清冷的身影竟有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四哥今日……”尉迟毅仰头看得呆住,机关雀从袖中掉出来都未察觉,“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尉迟衡清浅一笑,养了许久也仍苍白的指尖将暖炉往太子方向推了推:“红绸……很衬四哥。”
连素来冷淡的玉衡都多看了两眼,冰蓝色眸子里星砂微漾。
封绝负手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的凤凰儿——
白金是山河骨,朱红是帝王血。
这一身,才是真正的储君风姿。
就连平生最嗜红的尉迟渊也不得不承认——
只这一点朱砂色,便已足够惊鸿。
那截红绸缠在太子腰间,随步伐轻晃时,仿佛雪地里跳动的火焰。既不过分浓烈,又恰到好处地破了那身清冷,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二皇子摩挲着折扇骨,朱砂痣在阳光下愈发妖冶。他忽然轻笑:“若是四弟肯穿一袭红衣……”
凤眸微眯,眼前似已浮现那般景象——
银发映红袍,如雪覆烈焰。紫眸流转间,怕是连九天星辰都要黯然失色。
那才真是……
清极反艳,绝色无双。
封绝的剑鞘突然“铿”地砸在二皇子脚边。
帝王面沉如水:“做梦。”
当太子殿下终于踏入大殿的刹那——
“哐当!”
左相的玉笏砸中了前排将军的头盔。
“哗啦!”
御史大夫撞翻了礼部尚书的茶盏。
满朝文武集体失态,活像被凤凰火燎了尾巴的凡鸟。
只见那白金袍角流云般拂过朱漆门槛,红绸在晨光里划出惊鸿弧度。银发束在金冠下,却偏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衬着颈侧一抹雪色肌肤。
最要命的是君卿剑鞘上不知何时也缠了段红绸,随着太子步履轻晃,晃得满朝心跳如擂鼓。
“臣等……”兵部尚书突然高声。
“恭贺殿下芳诞——”
这一嗓子嚎得破了音,活像战场上冲锋。
封绝眯了眯金色的眸子。
元和殿忽起穿堂风,太子发冠凤簪垂落的红绸倏然扬起——
如凤凰振翅时掠过的流火,在夜风中舒卷翻飞。那抹朱红掠过白金袍角,拂过银发梢头,最后缠绵地勾上君卿剑柄,在满殿灯火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光。
这才是真正的昳丽杀人。
三位至尊高坐白玉台,亦为这一瞬失神。
封绝的龙纹扳指碾碎了酒盏边缘,琥珀酒液浸染指尖;摄政王狐裘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勒得怀中暖炉“咔”地裂了道纹;玉衡冰蓝色的眸子泛起涟漪,星砂自袖中簌簌坠落。
满殿臣子更是不堪——
兵部尚书“咚”地单膝跪地——假装系靴带,年轻将领们齐刷刷按住了佩刀试图掩饰手抖,连最稳重的顾泽都差点打翻烛台。
最年轻的翰林学士直接红了眼眶,喃喃道:“臣终于明白,何为‘山河失色,日月无光’……”
尉迟渊的折扇“咔嚓”裂成两半,朱砂痣艳得滴血:“四弟啊……”
“你这可是要命。”
“臣提议!”礼部尚书突然扑出来跪地,“储君仪制当增红绸……”
“闭嘴!”帝王龙袖震碎半案金器,“退下!”
尉迟卿茫然抚平被风吹乱的绸带,完全不懂这群人又在发什么疯。
繁礼过后,栖凤宫听雨居内,尉迟卿倚窗望着漫天升起的明灯。星河倒悬般的暖光映在他紫眸里,流转成一片温柔的雾色。
“父皇,这些明灯……”
话未说完,封绝已将他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帝王怎会不懂——
十三年前那个雨夜,神凤太子在自己寿宴上陨落。年轻的帝王抱着逐渐冰冷的小身躯,亲手在摘星楼点了第一盏长命灯。
后来……
风月的百姓自发点燃千万盏灯。卖糖人的老翁挂起竹骨灯,边关将士用箭矢将灯射向高空,连深闺少女都折了纸灯放入河流——
以前是盼他醒。
如今是愿他安。
尉迟卿忽然觉得腕间一热。低头见君卿剑不知何时出鞘半寸,正映出灯海里最特别的一盏——玄铁为骨,龙纹为罩,内里跳动的竟是涅槃火。
“朕的灯,”封绝捏着他后颈迫他抬头,“只许一个愿。”
窗外忽有风过,万千明灯齐齐摇曳。恍惚间似见十三年前的帝王立在灯下,眉目如刀刻:
“回来。”
就这两个字。
求了十二年。
尉迟卿忽然轻浅一笑,银发被灯海染上暖色,嗓音软得似凤凰尾羽拂过心尖:
“父皇……”
“我回来了呀。”
封绝龙纹氅下的手骤然收紧。
帝王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怀中小团子最后消散的温度;想起年年生辰独对万盏孤灯时,喉间哽住的腥甜;更想起初见苏醒的少年那日,指尖几欲刺破掌心的钝痛——
全都融化在这一句“回来了”里。
“嗯。”
封绝低头,龙涎香混着夜风将少年裹紧。帝王的声音震在尉迟卿耳畔,比星河更沉,比灯海更烫:
“不准再走。”
窗外万灯齐明,恰映着听雨居内相拥的剪影。君卿剑在案头轻鸣,而栖凤宫的梧桐树上——
新栖的凤凰,正低头梳理着被龙气缠绕的翎羽。
十六岁的太子忽然想起一桩秘闻——
也是关于父皇的。
自神凤陨落后,那位曾惊艳九州的最年轻帝王,再不过寿。
十三年前,二十一岁的封绝剑挑兰雪国,玄甲未卸便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太子冲进摘星楼。那日摘星楼坠落的不是星辰,是帝王冠冕上摔碎的明珠。
从此风月有了最骁勇的君主,也有了最沉默的万寿节。
他会为皇子们办最盛大的生辰宴,会在尉迟衡病愈时大赦天下,甚至记得给玉衡国师的星盘镶上明珠……
明明生得俊美如铸,剑眉下金眸如渊,一袭玄袍立在朝堂时,连最苛刻的史官都忍不住写下“风华正盛”的评语。偏在每年万寿节独自登上摘星楼,对着那盏琉璃凤凰灯坐到天明。
尉迟卿突然伸手拽住封绝的衣襟。少年指尖擦过帝王下颌,触到那些年为寻涅槃之法奔波留下的淡淡箭痕:“父皇才三十四岁……”
紫眸里跳动着不服气的火光:“合该受万民贺岁。”
封绝低笑,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上膝头。玄色龙纹氅裹住两副身躯,分不清谁的心跳更重:“朕的寿辰——”
“从你回来那日,就开始了。”
窗外忽有烟花炸响。尉迟锐的金发在廊下晃成小太阳,正指挥着尉迟衡捧灯、尉迟毅点火。三人合力放飞的明灯上,墨迹淋漓写着:
“祝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凤凰!”
那时的封绝才二十一岁。
墨发高束,玄甲未卸,一柄众生剑挑得起九州风云。明明是人间最耀眼的人皇,却在最意气风发的寿宴上,抱着渐渐冰冷的小团子,跪碎了凌霄殿的玉砖。
——求遍满天神佛,换一句“魂归何处”。
尉迟卿突然攥紧帝王衣袖。紫眸里映着封绝如今的模样——依旧眉目如刃,轮廓似削,连岁月都不敢留痕,唯有那双眼学会了用威严藏起所有痛色。
“父皇二十一岁时……”少年指尖抚过帝王眉弓,那里曾沾着搜寻涅槃秘境时染的血,“是不是比现在更……”
“更凶。”封绝截住话头,捏着他后颈低笑,“不然怎么镇得住那群老狐狸?”
说着龙纹袖一展,露出腕间狰狞的旧伤——正是当年强开阴阳路时,被黄泉煞气反噬的痕迹。
尉迟卿突然凑近,在那道伤疤上落下凤凰火般的轻吻:“现在不用凶了。”
君卿剑“铿”地出鞘半寸,紫芒照亮少年坚定的眉眼:
“儿臣帮您镇着。”
窗外万灯齐燃,有一盏特别大的琉璃灯忽然炸开,化作漫天流火。隐约可见当年玄甲帝王抱着奶团子策马狂奔的剪影,而今日的银发太子正执剑守在那道身影旁。
封绝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破云见月,那张本就俊美无俦的面容愈发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龙纹广袖一展,将少年太子整个儿拢进怀里,下颌抵着他发顶轻蹭:
“凤凰儿还是由朕来护着。”
帝王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乖乖的……”
“做你的九天明月。”
“当你的锦绣山河。”
“享你的万千宠爱。”
君卿剑突然“嗡”地长鸣,似在抗议。尉迟卿刚要抬头,却被封绝屈指弹了下眉心:“至于那些脏手的事……”
龙纹袖中滑出半卷染血的奏折——正是今晨边关急报。帝王指尖一搓,奏折化作齑粉:
“朕二十一岁时能斩的魑魅魍魉……”
“如今三十四岁,照样碾得碎。”
窗外万灯忽然齐齐转向,照得栖凤宫亮如白昼。灯影里隐约浮现当年玄甲帝王单枪匹马闯敌营的身影,而今日的封绝只需一个眼神,自有百万铁甲为他碾平前路。
“而且……”
封绝指尖掠过君卿剑鞘,龙纹广袖垂落间自带一股睥睨之势:“这风月盛世,还轮不到太子殿下亲临。”
毕竟——
雷帝封绝,执天罚之雷,掌众生之剑。
十三年前那场血洗兰雪的雷霆之怒,至今仍是诸国史书中最浓墨重彩的噩梦。边关将领只需在城头悬一道龙纹旗,敌寇便闻风退百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但凡见帝王指尖泛起雷光,连呼吸都要放轻三分。
尉迟卿忽然想起上月随父皇巡边时,那群嚣张的异族使臣刚踏进金銮殿就腿软跪地的模样——
仅仅因为封绝漫不经心摩挲了下剑柄。
“所以……”帝王忽然捏住太子后颈,像拎只不听话的猫崽,“凤凰儿若实在想帮忙——”
案头朱笔凌空飞来,稳稳落在少年掌心:
“不如帮朕批这些。”
翻开奏折,满纸都是大臣们哭求“太子殿下保重贵体”,“储君切勿劳神”的絮叨,甚至有人提议给栖凤宫铺三层软毯防摔。
尉迟卿:“……”
发冠凤簪垂落的红绸忽被夜风掀起,如一抹飞溅的朱砂,在皎皎月华下肆意舒卷。那抹艳色掠过帝王玄袍金绣,恰巧掩住了太子殿下微微抽搐的嘴角——
尉迟卿忽然把脸一埋,银发簌簌蹭进封绝颈窝。凤簪垂落的红绸尾梢扫过帝王下颌,带着夜露的微凉。活像只被惹恼的小凤凰,不管不顾地把脑袋往最熟悉的庇护处一扎,任谁哄也不肯抬头。
“……”
封绝龙躯微僵。
这招太狠。
比边关十万铁骑压境还难应付。
帝王的手悬在半空,落下去怕碰碎这难得主动的亲昵,抬起来又舍不得。最终只得虚虚环住少年单薄的背脊,连训斥都染上无奈:“……成何体统。”
语气凶得很,动作却轻得像在拢一捧雪。
窗外偷看的尉迟渊“咔嚓”折断第……不知第几把折扇,尉迟锐的金发炸成蒲公英,连玉衡的星盘都惊得转错了两格星轨——
谁能想到,清冷如霜的太子殿下……
撒起娇来竟这般要命。
风月皇城又开始落雪了。
碎玉般的雪粒子先是轻叩琉璃瓦,继而绵密如絮,终成倾天之幕。不过半日,九重宫阙尽披素氅,栖凤宫的梧桐枝托起厚厚雪冠,连紫微宫的雷霆殿檐角的盘龙金铃都凝成冰雕。
尉迟卿赤足踏过听雨居的廊阶,白金袍裾扫出蜿蜒的痕。身后忽然笼来玄色大氅,封绝捏着他脚踝按进自己怀里:“胡闹。”
帝王龙纹袖拂过处,积雪自行让出条暖径,直通璇玑殿——那里正传来尉迟毅的欢呼,机关雀群叼着雪块垒出巨型兔子,兔眼嵌着尉迟锐进贡的东海明珠。
“父皇!四哥!”小猫皇子从兔耳钻出,举着会喷热红茶的木壶,“喝不喝?”
琅玕阁的竹枝被雪压出脆响,尉迟衍笑着摇头,笔尖朱砂融开窗棂冰花,绘就新岁第一幅《雪竹图》。
樱花似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溪面上,将清澈的流水点缀成一条流动的花带。每一片花瓣触水时都漾开细小的涟漪,仿佛天地间最轻柔的私语。
尉迟卿自水中缓缓抬头,银白长发如同月华织就的绸缎,湿漉漉地贴在他精致的脸颊和纤细的颈侧。他闭着眼,纤长的银色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溪水温柔地抚平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水中的倒影完美复刻着他绝世的容颜,宛若一幅被精心描绘的工笔画。
微风拂过,携着粉白的花瓣掠过水面。尉迟卿微微仰首,任由落花点缀他的发间与肩头。单薄的丝质白衣被水浸透,几乎透明地贴合着少年青涩却修长的身躯,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不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蓦然驻足。
冬神冷寒清本是途经此地,却被溪中少年摄去了心神。他雪色的眉微微蹙起,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讶异。作为执掌凛冬的神明,他已经数千年未曾为任何景象停留过脚步。
少年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与银发、白衣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和眉间三片白色桃花印记点缀着色彩。他静默地浸在溪水中,恍若一尊被赋予生命的冰雕。
冷寒清蓦然惊觉自己竟失神许久,眸色一暗。他无声地取出一枚玄晶,轻置于溪边的青石上,转身欲离。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身后传来泠泠水声。
冷寒清回首,只见少年单手撑在溪边的石头上,借力从水中坐起。湿透的衣料紧紧包裹着他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他将湿发撩至脑后,露出光洁的前额,紫眸中还带着初醒般的朦胧。
“……”
冬神薄唇微抿,默然走近。当他滚金白靴踏上水面时,一朵朵晶莹的冰花在他足下绽放,迅速蔓延,却在触及少年身前时悄然消融。
尉迟卿眼睫轻颤,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对方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朝上,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少年迟疑片刻,将手轻轻放入对方掌心。冷寒清的手比他想象中温暖,虽带着冰雪的气息,却不至冰冷刺骨。他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水珠从发梢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张神祇般俊美的面容冷冷地映入尉迟卿眼帘。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高逾九尺,肩上月白狐裘大氅几乎垂落水面,华美绝伦。雪白长发被晶莹冠冕束起,眉间与眼眸皆烙印着霜雪的印记,周身散发着成熟而清冷的气息。
尉迟卿微微一怔:“……你是?”
“冬神,冷寒清。”男人的声音如冰雪相击,清冷而透彻,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
尉迟卿眸光微动。神之一字重若千钧,无数修真者穷极一生也未能得见真神,而眼前之人自称冬神时,却平淡得如同诉说日常。
少年紫眸定定地望着他,忽然轻声道:“这场雪,是你带来的吗?”
冷寒清不置可否。冬神临凡,所经之处必伴风雪。而他所降之雪蕴含神力,远比自然界的冬雪更加凛冽。若在一处停留过久,即便是仙人也难以承受那彻骨寒意。
尉迟卿初次得见传说中的凛冬之神,好奇心使他忘了自己仅着一件湿透的薄衣,衣料紧贴身躯,几乎起不到遮蔽之效。
冬神薄唇微抿,忽然抬手解下肩上的狐裘大氅,轻轻一展便披在少年身上。那狐裘竖领镶着银边,衣上缀满华贵云纹,将尉迟卿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尉迟卿微微睁大眼眸,未料这位看似冷漠的神明竟有如此举动。半晌,他抬手紧了紧狐裘,轻声道:“多谢。”
他的脸掩在雪白绒毛中,愈显精致昳丽。狐裘上残留着冬神特有的冷香,似雪后松林的气息,清冽而悠远。
冷寒清未再多言,二人自溪中移至岸边。那狐裘在冬神身上近乎拖地,穿在尉迟卿身上更是长了三尺有余,下摆曳在草地上。冬神默然打量着少年单薄的身形,似意识到这件大氅确实过于宽大。
尉迟垂首,见狐裘下摆方才浸水却滴水未沾。他抿了抿唇,认出这宝衣的材质——鲛绡,遇水不浸,逢火不灼的稀世珍品。
皑皑白雪压弯夜樱枝头,花枝垂首相送,浅浅紫意从雪中泄出,构成一幅雪压芳菲的绝美画卷。
冬神忽然开口:“隆冬时节,此樱竟仍盛开不败,实属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