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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赠我以冰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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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理所当然地道:“它确实不凡。不过,风月的花基本不败。”

冷寒清眸光微闪:“为何?”

少年转过头来,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繁花绽放不败,岂非很正常?”

见尉迟卿浑然不觉花开不败有何异常,冬神默然。

这种现象本不该存于世间——或者说,自春神千漓尘消失后,就不应再出现。

雪越下越大,樱花却在风雪中开得愈发灿烂。冷寒清凝视着这片违反季节律令的花林,眼底深处似有冰晶凝结。

冬神银白色的睫毛在寒风中微颤,冰晶般的眼眸直视尉迟卿:“你可知雷帝此时在哪?”

尉迟卿微怔,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还不待他开口,一道低沉如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不知冬神找朕为何事。”

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四周飘落的樱花为之一滞。尉迟卿转头看去,只见封绝踏着稳健的步伐走来,玄色锦袍上暗绣的龙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男人每走一步,脚下便有细小的电光闪过,却又在触及地面前悄然消散。

不过瞬息之间,封绝已来到尉迟卿身前。他先是皱眉打量儿子单薄的衣着,随即伸手将少年往狐裘内又裹了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穿这么少。”

尉迟卿感受着父亲掌心的温度,轻声道:“父皇,儿臣不冷的。”

封绝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卿儿说了不算。”他修长的手指将狐裘领口拢紧,指尖不经意擦过尉迟卿颈侧时,一缕细微的电流让少年耳尖微红。

尉迟卿:“……”

一旁冷寒清静立如冰雕,淡漠地看着这对父子亲昵的互动。雪花在他周身无声盘旋,却不曾有一片落在封绝与尉迟卿身上。

“他便是太子君卿。”冬神突然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

封绝这才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转向冷寒清:“嗯。冬神莅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雷帝语气平静,却让四周空气隐隐震动。

冷寒清微微颔首:“无妨。”

冬神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现在他明白为何尉迟卿对花开不败的现象视为平常——作为雷帝之子,少年自幼便生活在超脱常理的环境中。

或者说,他就是那个制造异象的存在。

封绝的目光在尉迟卿肩上的狐裘停留片刻,挑眉看向冷寒清。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尉迟卿投以疑惑的眼神。

冷寒清神色不变,直入主题:“雷帝,玄泠之境将于不久后开启,你可选举几人,届时由我带走。”

“玄泠之境?”封绝眼中雷光一闪,“距上次开启已有一千年。”

冬神点头:“此次开启与极北冰渊异动有关。”

尉迟卿敏锐地察觉到,当冷寒清提到“极北冰渊”时,父亲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封绝沉吟片刻:“人选朕会考虑。不过——”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冷寒清,“冬神亲自来告知,倒是让朕意外。”

冷寒清与封绝对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雪花与雷光无声交锋,却又在即将碰撞的刹那各自消散。

“顺路。”冬神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封绝似笑非笑:“冬神倒是清闲。”

冷寒清不置可否,目光却扫过尉迟卿眉间的三片白色桃花印记:“太子殿下可有兴趣一观玄泠之境?”

封绝眸色一沉,还不等他开口,尉迟卿已平静回答:“多谢冬神美意,但需听父皇安排。”

这个回答似乎让两位强者都感到满意。封绝眼中雷光稍敛,冷寒清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我会再来。”冬神说完,身形开始化为漫天飞雪。

就在他即将完全消散时,封绝突然问道:“冬神此次下界,可曾去过神殿?”

风雪中传来冷寒清最后的声音:“未曾。”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冬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只余几片晶莹的雪花在空中缓缓飘落。

封绝目送冬神离去,半晌才转向尉迟卿:“卿儿,这件狐裘……”

尉迟卿拢了拢肩上华贵的狐裘:“冬神说下次见面再还。”

封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既是冬神所赠,便好生收着。”他顿了顿,“鲛绡所制,水火不侵,倒也适合你。”

尉迟卿紫眸微动:“父皇识得冬神?”

封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轻抚过儿子眉间的桃花印记:“回凤宫吧,你兄长们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向宫殿方向,身后樱花林中的花朵在雪后开得愈发灿烂。尉迟卿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肩上的狐裘,眼中闪动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而在他们离去后,雪地上凭空浮现出一朵冰晶凝结的樱花,随即化作一缕寒气消散于空中。

三日转瞬即逝。

黎明时分,风月国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尉迟卿静静伫立。冬神赠予的狐裘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银发与雪白的绒毛几乎融为一体。他紫眸远眺,等待那个约定的身影。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空气中的水汽突然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尉迟卿眉间的桃花印记微微发亮,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寒意正在逼近。

“久等了。”

冷寒清的声音从漫天飞舞的冰晶中传来。冬神今日换了一身银白劲装,肩上的狐裘比赠予尉迟卿的那件更为厚重,雪发用一根冰蓝色丝带束在脑后,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寒剑。

尉迟卿转身行礼:“冬神。”

冷寒清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少年肩上的狐裘:“带着它,很好。”

不等尉迟卿回应,冬神已抬手划开一道空间裂隙。裂隙中涌出刺骨寒风,隐约可见一片无边雪原。

“玄泠之境已开,跟紧我。”

尉迟卿迈步上前,与冷寒清一同踏入裂隙。刹那间,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极目远眺,万里冰封。这里的雪比寻常更白,冰比寻常更透,连呼啸的风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此处便是玄泠之境。”冷寒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极北之北,永冬之地。”

尉迟卿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作为九天神凤,他并不畏惧严寒,反而觉得这纯净的冰雪世界令人心神宁静。

“其他人呢?”尉迟卿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他与冷寒清二人。

冬神目视远方:“各有机缘。”

尉迟卿似懂非懂地颔首。

“秘境将持续七日。”冬神继续道,“期间你可自由探索,但勿入东北方的冰渊。”

尉迟卿紫眸微闪:“为何?”

冷寒清冰蓝色的眼眸更加冷冽:“那里有连神都不该惊扰的存在。”

话音未落,冬神的身影已如冰雪消融般散去,只余一枚冰晶悬浮空中,缓缓落在尉迟卿掌心。

“若有危险,捏碎它。”

冬神最后的话语随风雪飘远。尉迟卿端详着手中冰晶,发现其内部似有雪花流转,美不胜收。他将冰晶收入怀中,抬步向雪原深处走去,却如一片白羽掠过一样未发出半点声音。

他穿过一片极其梦幻的冰晶林,继续漫无目的地徐徐走着。

忽然,万籁俱寂中,细微的踏雪声响起。

少年紫眸一凛,瞬间从背后取下长弓,右手三指扣弦,一支寒铁箭已稳稳搭上。弓弦拉满如月,箭尖直指东方雪幕——

皑皑白雪中,赫然立着一只梅花鹿。

那鹿通体雪白,唯有背上几点梅花状斑纹如朱砂点染。它似乎刚刚察觉危险,正转过头来,一双清澈的鹿瞳直直望向尉迟卿。

箭矢上的寒光在雪地中凛凛闪烁,弓弦紧绷如栖凤宫中最细的琴丝,只需指尖一松,便能贯穿那美丽的头颅。

雪徐徐地飘着。

一片雪花落在尉迟卿温热的手背上,瞬间化作一滴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滑下。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少年持弓的手稳如磐石,却迟迟未松。

梅花鹿静静站着,既不逃窜,也不惊惶。它眼中的澄澈似能映出人心最深处的念头,那目光让尉迟卿想起国师冰蓝的眼眸。

“……”

少年紫眸微动,缓缓将举起的弓垂下。紧绷的弦松弛下来,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转身欲走,靴底碾碎一层新雪。

就在这时,梅花鹿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尉迟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鹿的蹄印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小花,它走到尉迟卿身后一丈处停下,低头用鼻尖轻触雪地,再抬头时,口中竟衔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

尉迟卿似有所感,微微侧首。

梅花鹿将红梅轻轻放在雪地上,后退几步,转身跃入雪幕。它的身影如一道白光,转瞬即逝,只余那枝红梅在雪中鲜艳如血。

少年沉默良久,终于弯腰拾起那枝梅。花苞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竟然缓缓绽放,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尉迟卿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秘境中的雪已下了不知几个千年,按理说任何花朵都不可能在此等严寒中存活,更遑论绽放。

他将红梅别在狐裘领口,抬头望向梅花鹿消失的方向。雪原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冰晶构筑的宫殿轮廓,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少年太子抿了抿唇,默然继续前行。无数冰晶拂过他的银发,相互碰撞间荡出清泠的声响,宛如碎玉敲冰。这声音让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是他喜欢的声音。

他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冰晶,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细小的水珠。这秘境中的冰雪似乎与外界不同,每一片都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故事。

越往深处走,风雪越发凛冽。但披在肩上的鲛绡狐裘却将寒意隔绝在外,只留下冰雪特有的清冽气息。尉迟卿不自觉地将脸埋进柔软的绒毛中,冬神留下的冷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前方出现一片冰原,平坦如镜,映照着天际流转的极光。尉迟卿踏上去时,脚下竟响起清脆的回音,每一步都仿佛敲击在巨大的冰琴之上。这奇特的声响让他忍不住多走了几步,听着冰原回应着不同的音调。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冰原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他。

太子殿下迟疑了一瞬。冬神的告诫犹在耳畔:冰渊深处,有连神都不该惊扰的存在。那清冷如碎冰的声音仿佛还在风雪中回荡。

可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自冰渊深处传来,与他眉心的桃花印记产生细微的共鸣,带着宿命般的呼唤。

他最终还是飞身掠去。身影如一道银白的流光,划过寂静的冰原,狐裘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却未惊起一丝风声。

下一刻,他悬停于一片晶莹剔透的冰壁之前。就在那万古寒冰的核心,一支玉笛静静悬浮,通体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正是那牵引的源头。它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笛身布满天然又玄妙的冰裂纹路,每一道纹路中都仿佛有 霜色的光芒在缓慢流淌,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孤绝。

“是你……”他紫罗兰色的眸子微微颤动,倒映着那抹幽蓝的光华,“在呼唤我吗?”

仿佛是对他低语的回应,那支沉寂的寒玉笛骤然苏醒。笛身玄妙的冰裂纹路深处,一股深邃的幽蓝色光芒由内而外缓缓亮起,如同冰封万古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纯净与寒意,将周围剔透的冰壁都映照得如同蓝水晶一般。

光芒流转间,一声极轻微、极空灵的鸣颤自笛中传出,不像声音,倒更像是一缕直接拂过心弦的冰凉意念,带着古老的眷恋与确认。

太子殿下再无疑虑,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那支寒玉笛。入手并非预想中的刺骨冰凉,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温润,仿佛握住了一截被体温焐了千年的古玉,光华内敛,气息绵长。

他下意识地将笛身贴近唇边,试着送入一缕气息。

然而,万籁俱寂。

没有预想中的清越笛音,甚至连一丝气流穿梭的微响都未曾发出。那笛子如同沉睡的深渊,将他试探的气息全然吞噬,吝啬地不肯反馈丝毫声息,只余唇间那片奇异的温润触感,无声地昭示着它的不凡与神秘。

太子殿下眨了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困惑。他精通音律,指尖拂过上古神琴“凤囚”时,能引得百鸟朝凰,天地和鸣。从未有过乐器在他手中缄默无声。

但这困惑只存在了一瞬,便如雪水消融般敛去。他将那支沉寂却温润的寒玉笛收入怀中,转而望向那座巍峨的冰晶宫殿。方才,他正是要踏入其中。

风雪似乎在他决心既定的一刻变得更为凛冽,却又在触及他周身时被狐裘的微光化去。他迈开脚步,走向那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辉的宫门,身影在无垠雪原上显得既孤高清绝,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待他踏入宫殿,一股亘古的孤寂感便扑面而来。殿内穹顶高悬,四壁皆由无暇的冰晶凝筑,流转着幽蓝的寒光,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空寂。每一根冰柱,每一道回廊,都精致绝伦,却毫无生灵气息,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完美囚笼。

这极致的冰冷与空旷,让他无端想起那个周身萦绕着风雪的神明——美则美矣,却实在是……孤寂。

尉迟卿这个念头还未及明晰,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竟毫无征兆地迸发出璀璨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初生朝阳,炽热而充满生机,瞬间驱散了凛冽的寒意,将他所在的这片冰蓝殿堂映照得宛如夕阳熔金。

下一秒,神迹骤现。

金光流泻之处,坚硬的冰面上竟凭空萌发出无数柔嫩的绿芽,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顷刻间,绚烂的奇花异草纷纷绽放,藤蔓缠绕上冰柱,娇艳的花朵在廊下摇曳生姿,馥郁的芬芳霸道地取代了冰冷的空气,将这片死寂的冰寒绝地,化作了一片生机勃勃、不合常理的春日花园。

反应过来的凤凰儿,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抵在唇间,似是讶异于自己无意间造就的这番奇迹。

然而,那双抬起的紫罗兰色眼眸中,却并未见多少惶惑,反而绽出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流光在他的瞳孔深处旋转、凝聚,倒映着满殿不合时宜的盎然春意,仿佛蕴藏着整片寰宇的奥秘与生机,亮得惊人,也美得令人窒息。

凛冬之神显然感知到了这片冰域中骤然勃发的异常生机。

未等尉迟卿出声,他身前的空间便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极致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满殿芬芳。冰雪凭空凝结、旋转,冷寒清的身影自纷扬的冰晶中一步踏出,雪色狐裘无风自动。

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缠绕冰柱的藤蔓与遍地繁花,最终落在尉迟卿仍流转着细微金芒的指尖上,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周遭骤然降至冰点的空气,昭示着神明的意志已被惊动。

两双迥异的眸子在空中静静交汇——一双是流转着未散金辉、生机盎然的紫罗兰色,另一双是沉淀着万古寒冰、凛冽透彻的冰蓝色。冰殿内暖融的春意与刺骨的寒意无声抗衡,一时竟相顾无言,唯有奇花在微不可察的寒气中轻轻战栗。

最终,竟是那万年冰封般的冬神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碎冰相击,却罕见地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仿佛不惯于吐出这般带着规劝意味的话语。

“你……”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动,落在少年仍蕴着光华的手指上,“主九州祥瑞,之力,别……轻易滥用。”

话语微顿,他的视线扫过少年精致却难掩青涩的眉眼,终是补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亘古神明看待新生雏凤般的审视与……或许是一丝极淡的关切?

“还小。”

上万载岁月于冬神不过弹指,在他眼中,眼前这只将将年满十六的凤凰儿,确实与尚未破壳的雏凤无异,稚嫩得仿佛晨间初凝的露珠。

然而这只被他视若幼雏的凤凰儿,却旁若无人地俯身,信手采撷起那些因他神力而绽放的奇花。无数足以令整个修真界为之疯狂的仙葩异草,在他纤白指间驯顺地缠绕交错,不过片刻,便化作了一顶精巧绝伦、流光溢彩的花冠。

他抬起头,紫眸望向那高大的神明,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低头。”

纵然垫起脚尖,扬起手臂,他也无法触及冬神那被冰雪冠冕束起的发丝。这尊贵无比的凛冬之神,对他而言,实在过于高大了。

冬神竟真的怔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原上骤然裂开一道细缝,窥见了从未预料过的风景。

那顶凝聚着盎然生机与绚烂色彩的花冠,与祂周身萦绕的极致严寒格格不入,更与祂尊贵无匹的神位毫不相称。

然而,在少年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紫眸注视下,在满殿不合时宜的馥郁芬芳中,这位执掌凛冬、威严莫测的神明,竟真的微微蹙着雪色的眉,俯下了他那从未向凡尘垂落的头颅。

冰雪冠冕擦过悄然绽放的花枝,带来一丝极轻微的、冰裂般的声响。

缀上了盎然春意的冬神,那本就俊美至极、宛若冰雕神祇的面容,此刻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动来。绚烂的花冠落于雪发之上,柔嫩的花瓣与晶莹的冰晶交相辉映,冷冽的眉眼被这抹鲜活色彩悄然软化,仿佛严冬初融的第一缕暖阳,破开了万年不变的孤寂寒霜。

太子殿下静静望着,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这旷世奇景。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极清浅、却足以令周遭繁花失色的笑意,眉眼也随之轻轻弯起,如同新月落入了澄澈的湖心,漾开细碎而明亮的光华。

望着这惊鸿照影、足以令冰雪失色的笑容,冬神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默然片刻,终究未曾移开视线。

然而他开口时,吐露的却是一句与此情此景毫无关联的话语,突兀地切破了满殿微妙的静谧。

“你怀中那支笛,非是无声。”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只是,你听不见。”

“嗯?”太子殿下发出一声轻软的疑惑鼻音,微微偏头,发间似有流光滑动。

冬神耐着性子,冰晶般的眼眸垂落,凝视着少年昳丽惑人的眉眼,解释道:“它的声音,并非响彻于耳际,而是直接……鸣奏于生灵的灵台识海之中。”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如何让这初生的凤凰理解这过于玄奥的法则,“你只需在吹奏时,于心中默念所想,它的旋律自会依你的意志,直接映入对方心神深处。”

少年眸光倏然一亮,竟是毫不犹豫地自怀中取出那支寒玉笛。指尖抚过温润的笛身,那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怯意,反而漾起一抹鲜明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他将笛孔贴近唇边,长睫微垂,并未思索音律章法,也未默念任何具体的曲调。此刻充盈在他灵台识海之中的,唯有一个再纯粹不过的念头——

愿眼前这尊贵却孤寂的神明,那冰蓝色眼眸深处亘古不化的哀伤,能消散些许。

他轻轻送气。

没有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震荡,却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温暖如春水的意念,裹挟着最真挚的抚慰与难以言喻的生机,精准地、轻柔地,直接涌向了冷寒清的灵台深处。那并非乐曲,更像是一缕直接照入永夜的第一道晨光,一声落在心底最柔软处的无声叹息。

冬神倏然闭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浓密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不堪承受某种骤然涌入的重量。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自他唇间逸出,消散在弥漫着花香的冰冷空气里,那叹息中裹挟着万载寒冰初遇暖阳时的细微震颤,与一丝难以解读的……动容。

这雷帝家的小凤凰……

未尽的思绪湮灭在无声处,化作灵台识海中那片仍在荡漾的、陌生而温暖的涟漪。他周身凛冽的寒意,似乎有那么一刹那,被这莽撞又纯粹的“乐声”悄然融化了一角。

许久,那无需声音的吹奏终于停歇。

少年放下唇边的寒玉笛,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抬起,清晰地倒映着神明的身影。他并未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专注地望着冷寒清,目光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如同献上珍宝后等待认可的小兽,纯粹而直接。

虽未出一声,那无声的询问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鲜明——

这样,你的哀伤可否减轻了几分?

冬神并未直接回应那道无声的询问,冰蓝色的眼眸中情绪如深潭静水,难以窥测。

然而下一刻,他却并未化作风雪离去,而是默然抬手,一道更为凝练的寒冰阶梯自他脚下延伸,直通向秘境更深邃未知的瑰丽之境。他侧首,目光淡淡扫过身旁的少年,虽无言,却是一个明确的引领姿态。

整整七日,在这片极北的永冬秘境之中,少年太子身侧始终伴随着那道孤高清绝的身影。冬神亲自引领他穿越万丈冰髓凝成的晶林,踏过倒映着极光的镜湖,驻足于万年雪魄莲盛开的幽谷。

他见识了冰灵花在月下坠着寒露绽放奇光,收取了自行认主的千年冰髓心,更在冬神无形的庇护下,安然炼化了一缕试图侵袭他神魂的极寒煞气,将其化为己用。所见所闻,无不是外界难以想象的奇景;所获所得,无一不是足以令修真界震动的机缘。

可谓是收获斐然,满载而归。而比这些珍宝更重的,是这一路无声却坚实的陪伴。

冬神的身影在少年太子面前凝定,漫天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他抬起手,掌心之中悄然跃动起一团幽蓝的火焰,那火焰核心仿佛蕴藏着万古不化的寒冰,却又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光晕。

“此乃‘冰髓心焰’,”他将火焰推向尉迟卿,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性极韧,不惧世间万水,亦永不熄灭。其温……可随你心意调节。”

他微微停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少年接过的动作,像是斟酌了片刻,才补上一句堪称“多余”的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冰雪会冷: “用以煮茶,最佳。”

尉迟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幽蓝火焰,它在他掌心温顺地跳跃,并无灼烫之感,反而传来一种熨帖的暖意,驱散了秘境中残留的最后一缕寒气。他抬起紫罗兰色的眼眸,其中清晰地倒映着那抹跳动的蓝光,轻声道:“谢谢。”

冬神没有再回应。他只是默然转身,雪白的狐裘在风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身影旋即融入漫天风雪,消失不见。

但那离去的身影,较之七日之前,似乎不再那般……遗世独立的孤寂。

仿佛隔了整整七日的沉默,这便是他对少年那日无声笛音与纯粹期盼的、最郑重的回答。

然而,尉迟卿所不知的是,在他转身离去之后,那片亘古唯有冰雪的秘境,骤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幻。

凛冽的风中毫无征兆地漫起清雅缱绻的桃花香气,盖过了冰雪的寒意。无数绯红娇艳的桃花瓣凭空出现,纷扬洒落,如同一场温柔而暴烈的花雨,顷刻间将无垠的冰原雪色映照成一片动人心魄的绯红。

一道身影,准确而言是一位仙姿清绝的神祇,便在这漫天绯红落英中,踏着无形的花阶,翩然而至。

他银白的长发并未束起,如月华流泻般披散在身后,与纷扬的桃花交织出梦幻的光晕。一身白底红纹的长袍,宽大的袖口与衣袂在风雪与花雨中猎猎翻飞,其上绣着的繁复桃枝图案仿佛正在呼吸生长。他手中执一柄玉骨扇,并未展开,只是随意握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执扇的右手,纤细白皙的第三指上,松松地系着一根殷红如血、仿佛由无尽相思凝练而成的红线,那抹鲜艳的赤色在他素白的手与莹润的玉扇骨间格外夺目,无端添了几分缱绻又神秘的意味。

他周身散发出的温润气场却似无形的壁垒,柔和而坚定地压下了周遭所有的严寒与风雪,所立之处,便是红尘暖意最深处。

冬神蓦然转身,凝视着这不速之客。冰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仿佛坚冰之上骤然映照出了不该存在的暖春幻影。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在那根象征着无尽牵绊的红线上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眉间似有霜雪微凝。

天际流光骤敛,一道玄金色的尊贵身影踏破虚空而来,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雷霆之威。帝王身着的龙袍之上,暗绣的龙纹在天光下流转着慑人的金芒,将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映照得令人不敢逼视。

然而,当那双蕴着无尽威严的金色眼眸落在雪地中的少年身上时,所有的冷厉与疏离都在刹那间冰雪消融,化为深沉的暖意。

“卿儿。”

低沉威严的嗓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少年闻声,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近前,方才在冬神面前的从容镇定顷刻消散,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心防,竟直接扑进了那充满安全感与龙涎香气的怀抱里,将脸深深埋入那玄金色的衣袍之中。

“父皇……”

声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在最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依赖与眷恋。七日未见,思念早已满溢,无需多言,这一个动作便已诉尽所有。

封绝低笑一声,手臂稳健地托住扑入怀中的少年,竟是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步履从容地走向不远处十二位金甲神将肃然驻守的玄金车驾。车驾周身流转着雷霆符文,威仪万千。

“朕的卿儿,”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在金甲卫士们眼观鼻鼻观心的肃穆中响起,毫无避讳,“在这冰天雪地里,玩得可还尽兴?”

少年在他臂弯间仰起脸,紫眸中光华流转,比得了任何珍宝都要明亮。他献宝似的从怀中取出那支通体温润、隐现冰纹的玉笛。

“父皇看,”他语调轻快,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分享欲,“儿臣得到了这个——”

那支被他和那位神明心照不宣、共同命名为“无声”的笛子,在秘境的天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华,无声地诉说着七日里独有的秘密与际遇。

封绝垂眸,凝视着怀中少年发亮的眼眸和献宝般的姿态,金眸中的了然与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了,他的凤凰儿定然是极为欢喜的。

这孩子曾涅槃沉睡了整整十二载,如今苏醒,真正睁眼看这世间,也不过一年有余。广袤的九州、瑰丽的秘境、诸般新奇的人与物……这大千世界的无尽繁华与奥秘,对他而言都还是未曾细细描摹的画卷。

让他离开身侧,去往那极北秘境,虽有冬神看顾,但其中又何尝没有一位父亲深藏的、愿雏凤展翼遍览山河的私心。

“凤凰儿,回宫。”帝王低沉的声音裹着不容错辨的纵容,“已令人备好了你最爱的那家醉月楼的樱花酥。”他略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几分拿他没办法的宠溺,“每一块都裹了最厚实的金箔,半点不曾偷工减料。”

太子殿下闻言,握紧了手中那支温润的“无声”笛,昳丽的眉眼倏然舒展,竟是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灵的笑音,宛若冰铃轻撞。

“好。”

一个字,答得清脆又温顺,全然信赖地依偎在父皇怀中,任由那玄金色的尊贵身影抱着他,踏着无形的阶梯,步入那雷霆环绕的华贵车驾。风雪在他们身后悄然止息,唯有那抹笑意,久久萦绕在少年唇角。

车窗外,细雪又开始不疾不徐地飘落,宛如天地间一幅静谧流转的纱幕。

玄金车驾碾过积玉堆琼的宫道,平稳地驶向那巍峨矗立、直入云霄的九重宫阙。车辕声与落雪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韵律,将外界凛冽的风雪与车内温暖的父子私语悄然隔开,一路缓缓行去,仿佛正驶向一个静谧而尊贵的梦境深处。

车驾内暖香萦绕,雷帝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少年周身,最终定格在那件华贵非凡的雪白狐裘上。他眉峰倏然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沉开口,语气里糅杂了几分玩味与了然:

“朕若没记错……某人似乎说过,‘下次见面再还’?”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落在尉迟卿身上——那件属于凛冬之神的、用罕见鲛绡织就的月白狐裘,此刻依然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少年单薄的身躯,雪白的绒毛衬得他脸颊愈发精致,哪有一丝一毫要归还的意思。

少年经这一提,仿佛才骤然惊醒,紫罗兰色的眸子微微睁大,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月白鲛绡狐裘依旧妥帖地裹覆着他,雪白的绒毛轻柔地蹭着他的下颌,其上萦绕的清冽冷香早已与他自身的气息交织融合,温暖得……令他几乎忘却了这并非属于自己的衣物。

“冬神他……”他抬眸望向父皇,脸上难得浮现一丝近乎懵然的窘迫,语速都因这后知后觉的发现而变得有些迟缓,“走时……只赠了火……”

声音渐低,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这件过于宽大的狐裘披在他身上太久,其上的神力早已自发调节,完美地契合着他的体温与身形,以至于他竟浑然未觉有何异样,仿佛它生来就该属于自己一般。

封绝见状,又是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金眸中流转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纵容。

“怕什么?”他语气慵懒,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傲然,“冷寒清既未当场索回,便是默许赠予你了。”

听到父皇如此自然而直接地唤出那位凛冬之神的名讳,少年不由得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紫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流露出几分介于惊讶与恍然之间的稚气神情。

而封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金眸中映着怀中少年鲜活灵动的模样,那份因涅槃沉睡而迟滞了太久的生机,如今正日益蓬勃地在他血脉中苏醒、流淌。

此次放雏凤离巢,允他独入秘境,虽是权衡之举,此刻看来,却是再正确不过。

“朕的凤凰儿,”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愉悦,指尖轻轻拂过尉迟卿被狐裘绒毛蹭得微红的脸颊,“真是……越来越灵动了。”

那沉寂了十二载的瑰宝,正被这世间风物悄然擦去尘埃,逐渐绽放出本该属于他的、灼灼其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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