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这是——”
亦安的惊呼与尉迟毅的喊声同时炸响。沈凌恒猛然抬头,只见那道白金身影竟凌空踏上了浩渺台。太子银发在夕阳下流转着刺目的光晕,指尖轻描淡写地划过虚空,那座号称“永世不破”的噬轮大阵便如薄冰般寸寸龟裂。
“咔嚓——”
结界破碎的脆响惊起了满庭飞鸟。沈凌恒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那些上古符文在崩解时竟化作点点金芒,如朝露遇阳般消融在太子指尖。这可是吞噬过无数大能灵力的上古杀阵!
尉迟毅早已忘了畏高,蓝瞳瞪得滚圆。他兄长正立于浩渺台中央,三瓣桃花印记在额间灼灼生辉,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
“看好了。”尉迟卿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漫天呼啸的罡风。他足尖轻点,白金袍角翻涌如云海,“这才是真正的御风诀。”
霎时间,整座浩渺台的气流都随着他袖摆的轨迹旋转凝聚。沈凌恒看着那道身影在夕阳下翩若惊鸿,忽然想起北境那个古老的传说——真正的龙裔起舞时,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让路。
尉迟卿立于浩渺台之巅,银发如月华流泻,在残阳下竟泛着清冷的光泽。白衣猎猎间,他臂弯里挟着个扑腾的小团子——尉迟毅涨红了脸,龙角都泛起粉色,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幼猫。
“再乱动。”太子殿下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比北境寒铁还冷,“就把你扔下去喂鲤鱼。”
小皇子顿时僵住,连尾巴尖都绷直了。他偷偷往下瞥了眼——浩渺台此刻看起来只有巴掌大,云絮正在脚下飘荡。这个认知让他龙鳞都要炸起来,本能地攥紧了兄长衣襟。
沈凌恒在台下看得分明。太子看似冷峻,揽着幼弟的那只手却始终稳若磐石,另一只手结印的姿势更是标准的护体诀。最有趣的是,尉迟卿雪色广袖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皱痕,显然是某个小混蛋慌乱中抓出来的。
“皇、皇兄……”尉迟毅声音打着颤,却还强撑着嘴硬,“我……我自己能……”
“哦?”尉迟卿眉梢微挑,三瓣桃花印忽然流光溢彩。下一秒,他竟真的松了手——
“哇啊!”小皇子惨叫还没出口,就发现自己正稳稳立在云气凝成的阶梯上。远处传来太子清冷的嗓音:“御风诀的要诀,是想着你要去的地方,而非脚下虚空。”
沈凌恒望着云端那对身影,忽然轻笑出声。原来天家训弟,与寻常人家也无甚不同。只是这位太子殿下教导的方式……着实惊世骇俗了些。
尉迟卿手臂一收,又将那扑腾的小团子捞回怀中。尉迟毅顿时僵住了——自册封大典以来,何曾与这位清冷如月的兄长有过这般亲近?即便是上次遇袭时,太子也不过是隔着衣袖牵了他的手。
“聒噪。”
太子殿下蹙眉时,眉间三瓣桃花印微微泛光。尉迟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转念一想——分明是这人突然揪着自己后领拎上云端,打断试炼不说,还像拎猫崽似的对待自己!
“你……”小皇子鼓起勇气瞪圆了雾蓝瞳,却在撞进那片紫罗兰色的眼眸时骤然失语。近在咫尺的容颜清绝如霜雪,长睫投下的阴影里藏着星河流转。更恼人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初春第一枝绽雪的樱花,搅得他满腔怒气都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沈凌恒在台下看得真切。那小祖宗方才还张牙舞爪,此刻抓着太子衣襟的爪子却悄悄收起了尖甲,连炸开的龙鳞都服帖了几分。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崽,明明气得尾巴直抖,偏生又贪恋温暖的怀抱。
“再瞪。”尉迟卿忽然低头,银发扫过小皇子通红的脸颊,“就把你扔去喂混沌。”
明明是威胁的话,却因着这个俯身的动作,显出几分难得的亲昵。尉迟毅呆住了,连要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双圆溜溜的雾蓝猫瞳,映着兄长眼底稍纵即逝的笑意。
霎时间,漫天樱花被骤起的狂风卷成漩涡,粉白花瓣如雨纷扬。尉迟毅猛然回神,正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紫眸——那里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方才刹那的温柔只是幻觉。
“你——!”小皇子羞恼交加,猛地推在兄长胸口。这一推用了十成力,反作用力却让他自己踉跄着向后仰去。
尉迟卿身形未动分毫,雪色衣袂在风中纹丝不乱。待那团子手忙脚乱稳住身形,太子殿下忽然松手——改抱为拎,像提着一只不听话的猫崽般将人悬在半空。
尉迟毅被吊在百丈高空,雾蓝瞳里还凝固着不可置信的震惊。飘摇的衣带下,皇子殿下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这次他发誓,再也不要原谅这个讨厌的四哥了!
台下,沈凌恒的护腕咔嗒响了一声。小侍从亦安手中的食盒啪嗒落地。两人望着空中晃悠的小团子,以及天边早已化作银芒的身影,难得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
太子殿下拎着他的后衣领,如拎一只不听话的幼猫般踏云而行。尉迟毅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衣袍猎猎作响,仿佛在云端飘荡了千年之久。直到脚尖终于触到实地,尉迟毅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待他喘息稍定,颤巍巍睁开眼时——
刹那间金光暴涨,璀璨得仿佛将九霄烈日都拽到了眼前。那光芒如流水般包裹住尉迟卿修长的身影,在少年轮廓上镀了一层神性的辉光。忽然一声清越的啼鸣划破长空,似凤唳九霄,又似古龙低吟,带着亘古的威压震得四周灵力都在战栗。
尉迟毅的猫儿瞳骤然收缩。血脉深处传来本能的震颤,那是来自远古的压制,让他不由自主想要俯首称臣。透过刺目的金芒,他隐约看见兄长背后展开一对流光溢彩的羽翼——每根翎羽都似鎏金锻造,边缘流转着日冕般的赤焰。
“这、这是……”尉迟毅喉头发紧,还未理清思绪,便见金光中踏出一道身影。
尉迟卿凌空而立,银发在狂风中如星河倾泻。他身后隐约有华美羽翼的虚影舒展,每片翎羽都流转着古老符文。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苍穹,他就这般站在天地之间,朝他伸出一只如玉雕琢的手。
“过来。”
两个字,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尉迟毅一时怔忡,未能领会兄长的意图。他仰头望着那道悬于虚空的身影——少年衣袂翻飞如流云,伸出的手掌在暮色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分明是要自己过去的意思。
可这万丈高空……
“我、我又不会飞!”小皇子急得眼角都泛起粉色,攥着衣摆的手指节发白。山风掠过悬崖,带来几声隐约的狼嚎,更让他后背发凉。
尉迟卿闻言,紫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转身时银发扫过腰间玉佩:“那便在此赏景罢。”话音未落,足尖已凝起一点金芒。
“等等!”尉迟毅慌忙扑到崖边,险些被突出的山石绊倒。暮色中群山如蛰伏的巨兽,远处传来不知名禽类的凄厉啼鸣。“分明是你把我掳来这鬼地方……”声音里已带上几分哭腔,“怎能……”
“哦?”尉迟卿的身影明明已在数十丈外,清冷的声音却如耳语般清晰传来,“我说过,只要我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银发在暮色中流转着寒光,“包括将你弃之——”
话音未落,山崖间骤然卷起凛冽罡风。尉迟毅的龙鳞瞬间炸开,他太清楚这位兄长的性子了。太子殿下生来便是九重天上的明月,既是人间至尊,又是百鸟朝凤的存在。灵力冠绝当世,容貌倾绝古今。那些常人穷极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天材地宝,于他不过是随手可得的玩物。想要南海鲛绡,自有千帆竞发;欲取北境寒玉,便是万骑驰骋。
小皇子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若不是那场变故,这位兄长本该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如今这份近乎残酷的果决,何尝不是命运刻下的印记?
尉迟毅望着兄长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泛起薄红,喉间哽着说不出的委屈:“我……你……”声音细若蚊呐,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
尉迟卿蓦然回首,银发在残阳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他足尖轻点虚空,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深渊:“飞过来,我带你走。”紫眸微眯,“或者——”指尖掠过林中隐约的狼嚎,“留在这里当晚餐。”
小皇子攥着衣摆的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非逼自己跨过这道坎不可了,可是……
“怕什么。”太子殿下忽然抬颌,这个动作让他优美的颈线完全展露,如同冰雕的弧度,“你体内流着真龙血脉,化形时可腾云驾雾,遨游四海。”冷笑一声,“如今连这小小沟壑都不敢越?”
“沟渠?!”尉迟毅瞪圆了雾蓝猫瞳。这近万丈的深渊,在他口中竟成了抬脚可越的浅沟?少年凌空而立的身影在暮色中宛若神祇,下颚线条如寒刃出鞘,凤眸里如凝万年不化的霜雪。那般姿态,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小皇子的心跳突然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像是揣了只扑棱的雏鸟。他望着那道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兄长,是真正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人。
“我……”尉迟毅深吸一口气,龙鳞在皮下若隐若现。他忽然发现,那些盘踞多年的恐惧,在此刻的震撼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尉迟毅踌躇之际,崖边枯木丛中突然窜出几头青面獠牙的恶狼。那些畜生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凶光,涎水顺着森白獠牙滴落,正呈包围之势缓缓逼近。
“皇、皇兄……”小皇子踉跄后退,龙鳞不受控制地炸开。就在他仓皇望向尉迟卿的瞬间,一头巨狼猛然扑来!
“啊——!”
慌乱中尉迟毅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向后仰去。他挥舞的双手只抓到几缕山风,背后是吞噬一切的万丈深渊。凄厉的惨叫惊起满山飞鸟,扑棱棱的羽翼遮蔽了半边天空。
尉迟卿:“…………”
银发太子悬立虚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幼弟以如此滑稽的方式坠崖。他原以为至少要经历一番天人交战,没想到……
崖边的头狼正俯身探查深渊,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突然,一道金芒如流星划过——那畜生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爆成一团血雾。其余恶狼还未反应过来,就闻到风中弥漫的恐怖威压,顿时哀嚎着四散奔逃。
而此刻的尉迟毅——
“哇啊啊啊——!!”
小皇子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下坠的狂风刮得他睁不开眼。
狂风呼啸,尉迟卿的银发在风中狂舞,如星河倾泻。他静立虚空的身影仿佛与天地同寂,唯有衣袂翻卷时露出的指尖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还不化龙吗。”
冰冷的话语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在尉迟毅耳边炸响。太子殿下的身影早已化作遥不可及的黑点,可这句话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下坠的失重感让五脏六腑都揪作一团,但更刺痛的是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小皇子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宫人窃窃私语说他空有龙血却畏高,兄长居高临下称这深渊不过小小沟渠,还有那些暗处指指点笑的视线……被人指着鼻子骂是条不会飞的废龙,这种羞辱感比坠崖更让他难以忍受。
“我不是……”尉迟毅在狂风中闭上眼,龙鳞下的血脉开始沸腾。他不是什么废物,他是雷帝之子,是真正的龙裔!
风声忽然变得遥远,耳畔响起血脉深处的古老吟唱。尉迟毅不再挣扎,任由身躯融入呼啸的气流。恍惚间,他仿佛触摸到了风中的另一重韵律——那是属于龙族的,翱翔九天的记忆。
“扑通——”
巨大的水花在深渊下绽开。蔚蓝的海水温柔地包裹住下坠的身影,无数气泡如珍珠般上升。在幽深的水底,一抹蓝色的光芒正在缓缓苏醒……
尉迟卿闭目凝立,银白睫羽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浅淡阴翳。山风掠过时,几缕发丝拂过他的唇角,又转瞬即逝,恍若幻觉。
“轰——”
深渊之下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破水声。漫天水珠如碎玉飞溅,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一道清越龙吟响彻云霄,惊得群山震颤。
只见一尾蓝鳞巨龙破浪而出,龙鬃间还缀着晶莹水珠。牠身后,峭壁上横生的梨树应声绽放,雪白花瓣如雨纷扬,与龙鳞上的水光交相辉映。
尉迟卿身形微动,已瞬移至龙首之侧。指尖抚过湿润的龙鬃,声音里带着几分清冷:“比我预想的要晚些。”
蓝龙金瞳闪烁,龙尾突然一卷,将少年拦腰缠住。尉迟卿动作微滞,终是没有挣开,掌心轻抚过冰凉鳞片。谁知龙身突然僵硬,不自觉地收紧——
“唔。”太子殿下眉头轻蹙。腰间传来的压迫感虽不致命,却已越界。他指尖凝起一点金芒,在龙鳞上轻轻一叩。
“吟……”尉迟毅如梦初醒,慌忙松开力道,龙身微微伏低,金瞳忐忑地观察兄长神色。龙尾不安地拍打着空气,溅起细碎水花。
尉迟卿垂眸整理被弄皱的衣襟,雪白袖口沾了几滴龙鳞上的水珠。待他再抬眼时,蓝龙已经乖巧地伏低龙首,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走吧。”太子殿下终是没说什么,指尖轻抬,君卿剑应召而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清冷弧光。他踏剑而立,衣袂翻飞如流云。
蓝龙却纹丝不动,灯笼大的金瞳直勾勾盯着他,龙须在风中轻轻颤动。或许是今日兄长的态度难得温和,尉迟毅竟壮着胆子开口:
“太子哥哥也化凤形嘛!我们一起飞回去!!”龙吟声中透着掩不住的雀跃。
尉迟卿身形微顿,紫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静默片刻,终是别过脸去,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
“……”
蓝龙困惑地歪了歪巨大的头颅,鳞片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突然,君卿剑光华大盛,载着那道白衣身影倏忽远去,只余一缕清冷嗓音飘散在风里:“自己飞回来。”
尉迟毅怔了怔,龙尾失落地拍碎一片浮云。牠缓缓游入云海,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剑光,忽觉那道身影仿佛永远遥不可及——无论他如何奋力追赶,始终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云絮如瀑,偶有仙鹤掠过。尉迟卿立于剑上,银发与雪色发带交织飞舞。他不动声色地掐了个诀,剑速悄然放缓三分。
正暗自神伤的蓝龙突然昂首,金瞳骤亮——风中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如早春初绽的樱花。定睛望去,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
龙吟顿时欢快起来,尉迟毅甩开云雾急急追上。这一次,他终于看清兄长唇角那转瞬即逝的弧度,还有袖中未散尽的缓行诀光华。
沈凌恒负手立于浩渺台上,玄甲映着落日余晖。见天际一道剑光破云而来,身后还跟着条欢腾翻滚的蓝鳞巨龙,不由挑眉:“这是哪儿来的小龙崽子?”
“沈将军!是我啊是我啊!”巨龙一个俯冲,龙须都快扫到将军脸上,金瞳里盛满雀跃。
沈凌恒故作恍然,抱拳一礼:“原是七殿下。”他抬眼望向空中还在转圈的龙影,眼底泛起笑意,“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四周宫人齐刷刷跪倒,呼声震天:“恭喜小殿下化龙大成!”
“吟——”尉迟毅激动得龙吟都变了调,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龙尾不慎扫到樱树枝头,搅得落英缤纷。偏生他乐极忘形,一个猛子扎下来时竟把龙身扭成了麻花状,险些在空中打了个死结。
尉迟卿飘然落地,君卿剑化作流光没入袖中。见那傻龙还在云里扑腾,太子殿下揉了揉眉心:“下来。”声音不重,却让兴奋过头的龙影猛地僵住。
蓝鳞巨龙委委屈屈地降下高度,落地时金光闪过,化作个发髻散乱的锦衣少年。尉迟毅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皇兄!我方才飞得可好?”
沈凌恒看着小皇子袖口沾满的樱花,又瞥了眼太子衣襟上不知何时沾到的龙涎,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尉迟卿微微颔首,银发在转身时掠过一抹流光:“你自行回去。我去寻父皇。”语气虽淡,却比往日少了几分疏离。
“嗯!太子哥哥慢走~”尉迟毅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的尾音。直到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亦安捧着沾满龙涎的外袍上前:“小殿下,可要先行回宫更衣?”
尉迟毅指尖还缠绕着几缕未散的云气,闻言突然眼睛一亮:“快去把皇兄他们都请来!”龙化后的金瞳在暮色中熠熠生辉,“就说到我寝宫看宝贝!”
“这……”侍从看着小主子袖口沾着的樱花碎瓣,又想起方才那条在空中打滚的傻龙,突然福至心灵:“属下这就去请诸位殿下。”
晚风送来阵阵花香,尉迟毅蹦跳着转了个圈,发间不知何时冒出的龙角在夕阳下闪着细碎金光。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今早偷偷藏起来的桂花糖糕。
“还好没摔碎……”小皇子宝贝似的擦了擦糖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寝宫跑去。沿途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再不是独自一人时的伶仃模样。
尉迟卿步履如风,银发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煜宁殿外值守的宫人远远望见那道身影,便已无声跪伏,朱漆殿门在他面前无声洞开。
殿内烛火摇曳,封绝正执笔在宣纸上挥毫,尉迟枫则倚在案边研墨。听见脚步声,二人同时抬头,凌厉的眉目在见到来人时瞬间柔和。
“卿儿。”
少年踏着满殿烛光走近,紫眸在琉璃灯下显得格外剔透:“父皇,叔父——”
封绝搁下狼毫,鎏金袖口在案上铺开一片华光:“正要去寻你。”目光掠过少年肩头未散的云雾,“小七那边……”
“已化龙。”尉迟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父皇与叔父在商议何事?”
尉迟枫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含笑的眉眼:“在给小毅择表字。”案上宣纸密密麻麻列着数十个墨字,从“怀瑾”、“云起”到“沉舟”,皆被朱笔圈画过。
“皇兄他……”尉迟卿话音未落,尉迟枫已会意:“时序送祝王出宫了。”忽见兄长眸光微动,又补了句,“说是要讨教南境的枪法。”
封绝忽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卿儿来选如何?”修长手指将宣纸往前推了半寸,“那孩子若知是你定的字……”
“怕是要乐得再化三次龙。”尉迟枫轻笑。烛花爆响中,他看见侄儿耳尖泛起极淡的粉色。
尉迟卿垂眸凝视那些字迹,银发从肩头滑落。良久,他忽然执起朱笔,在雪白宣纸上落下铁画银钩的两字——
小皇子的寝宫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尉迟烈一把按住弟弟的脑袋使劲揉搓,直把尉迟毅揉得吱哇乱叫:“三哥!头发要秃了!”
“好小子!”尉迟烈大笑着松手,白玉似的俊美脸庞在宫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快给你三哥看看,化龙后有没有我一半威风?”
尉迟毅捂着被揉乱的发髻跳开两步,做了个鬼脸:“三哥真臭屁!”话音未落就见尉迟烈撸起袖子扑来,吓得他连忙往尉迟锐身后躲。
“七弟,”一向跳脱的五皇子笑着挡在两人中间,“我们都想看看你的龙形。”
就连素来寡言的尉迟衡也轻轻点头,琉璃般的眸子难得泛起好奇的光彩。
见众人期待的目光,尉迟毅深吸一口气。刹那间殿内灵光暴涨,云雾自他足下升腾,细密的雷蛇在云间游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待雷云散尽,一条幽蓝巨龙盘踞宫中。龙身约莫三层楼高,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暗紫色的雷纹,龙角如水晶般剔透,金瞳在夜色中灼灼生辉。最惊人的是那对龙爪,寒光凛凛仿佛能撕碎山岳。
一时间,满殿寂静。
“竟然是蓝色的?!”尉迟锐一个踉跄,险些从栏杆上翻下去,手指颤抖地指着巨龙,声音都变了调。
尉迟衡素来平静的面容罕见地浮现惊愕,薄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琉璃般的眸子映着龙鳞上流转的幽光。
尉迟烈直接抱臂嗤笑:“真丑。怎么化了龙还是一条小丑龙?”
蓝龙闻言猛地弓起身子,鳞片在宫灯下骤然迸发出炫目光华。牠喷出一股带着细碎电光的鼻息,金瞳危险地眯起:“哪丑了?!”龙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五皇兄你评评理!”
被点名的尉迟锐挠了挠头:“呃……”他望着眼前这条流光溢彩的巨龙,斟酌道:“倒也说不上丑,就是……”手指无意识比划着,“太扎眼了。”
确实不丑——恰恰相反,这条龙美得近乎妖异。每一片鳞甲都如深海宝石般剔透,龙鬃似银河倾泻,就连爪尖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可正是这份精致到极致的美感,让见惯了尉迟毅顽劣模样的兄长们一时难以适应。
“活像一尾寒露海的鲛人。”尉迟烈小声嘀咕,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条华美的龙与那个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小魔王联系起来。
蓝龙委屈地甩了甩尾巴,扫倒了一排宫灯。
尉迟烈放下抱臂的手,挑眉道:“你没看过自己的模样吗?”
看着兄长们古怪的神色,尉迟毅心中那股初化龙的喜悦渐渐被不安取代。他确实未曾亲眼见过自己的真身——难道真的如此不堪入目?
正当他焦躁地用龙爪刨着地面时,尉迟衡突然抬手。霎时间,殿内灵流涌动,青藤破土而出,交织成架;远处石坛中的清水凌空飞来,在藤架间凝结成一面数十丈高的明镜。水面平静如璃,清晰地映照出蓝龙的身影。
“做得漂亮。”尉迟烈吹了声口哨。
尉迟衡神色淡然:“尚可。”
尉迟毅迫不及待地游到镜前,却在看清镜中影像的瞬间僵住了——
镜中的龙身修长优雅,每一片鳞甲都如深海幽蓝的宝石,流转着神秘的暗紫纹路。龙鬃似银河倾泻,龙角晶莹剔透如水晶雕琢。这哪里是想象中威风凛凛的巨龙,分明是一条精致得近乎妖异的……鲛龙?
他茫然地转动身躯,镜中的影像也随之变幻。不同于长兄尉迟衍化龙时的金芒万丈,也不似尉迟衡蛟身的水墨山河气韵,更没有尉迟烈麒麟真身的烈焰滔天。这条蓝龙美则美矣,却与尉迟毅想象中的威武形象相去甚远。
“怎么会……”龙尾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震得殿内器物叮当作响。尉迟毅突然想起幼时听过的海妖传说——那些用美貌诱惑船夫的深海鲛人,不正是这般幽蓝的鳞色?
“大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