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三份樱花酥。”大皇子带着笑意的嗓音穿透雕花门扉,“要金箔裹得最厚的那种。”
新呈上的樱花酥在琉璃盘中垒成小山,金箔在斜照里流转着蜜糖似的光泽。尉迟卿执银箸的姿势仍带着三分宫廷礼仪的端方,可下箸速度却悄悄快了起来——尤其当碰到那些裹着厚厚金箔的樱花酥时,紫眸里漾开的华彩,竟比醉月楼顶的鎏金鸱吻还要夺目。
鎏金缠枝灯影里,少年太子正捏着第六枚樱花酥。那酥皮绽开的纹路恰似重瓣樱,每咬一口便有琥珀色的蜜馅溢出,沾得他唇畔金箔闪闪。
尉迟衍忽觉此情此景像极了幼时喂食御苑白猫——那矜贵的小东西也是这样,明明满桌鱼脍,偏只盯着玫瑰酥酪,吃得胡须沾满糖霜还要用琉璃似的眼瞳望人。
可眼前这位……
“凤凰儿也贪甜?慢些。”尉迟衍忽然屈指,轻轻拭去尉迟卿唇角一点金屑,“又没人同你抢。”
话音未落,雅间竹帘忽被风掀起。漫天飞樱中,但见太子殿下银发间沾着细碎花瓣,腮帮还微微鼓着,当真像极了一只偷食成功的雪凤凰。偏生这神鸟此刻正用“翅尖”护着食盘,眸光潋滟地瞥向兄长,哪还有半分平日清冷模样。
润绥默默将茶水温至七分烫——恰是能化开酥点又不伤唇舌的温度。窗外忽有燕雀掠过,惊落一枝垂樱,正落在尉迟卿未饮的茶汤里,激起点点金澜。
是了,纵是九天凤凰也难逃少年心性。
栖凤宫琉璃盏里盛的千年玉露,养得出通体灵韵,却养不出这般沾了人间烟火的笑靥。尉迟衍望着弟弟指尖将化的糖霜,忽然想起去岁冬祭——雪衣太子立在万民跪拜中饮下寒泉醴酪时,睫毛凝霜的模样,与此刻唇畔沾蜜的身影渐渐重叠。
“修行之人……”润绥刚要递上素绢,却见大皇子摇头轻笑。
“让他尽兴。”尉迟衍指尖凝起一缕清风,悄悄化去三盘点心里过重的甜腻,“阿卿在栖凤宫饮了几月的露水,难不成连半日甜欢都受不起?”
窗外樱花忽然纷扬如雨,有一瓣正落在太子银发间,像为他戴了顶不合礼制的花冠。少年浑然不觉,仍专注地数着酥皮层次,紫眸里盛着的欢悦,比宫墙内所有夜明珠加起来还要明亮。
醉月楼的灯火渐远,漫天星河却近了。尉迟卿任由兄长牵着手腕行走,明黄衣袖掠过青石桥板,惊起几点流萤。河面万千莲灯载着烛火漂游,恍若将九霄银河扯落凡尘——有稚童放的粗糙油纸灯,也有富家小姐精制的鎏金琉璃盏,此刻都在春水里化作平等的光点。
“殿下看那个。”润绥忽然指向河心。
一盏素白河灯正穿过锦簇花灯,形单影只却亮得澄澈。尉迟卿眸光微动,发现灯罩上竟题着《度人经》的句子,墨迹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像极了他在晨课时临的字帖。
尉迟衍忽然俯身,往弟弟掌心塞了盏小巧的玉兔灯:“放一个?”
少年太子指尖碰到灯穗时,河面忽然拂来一阵带着水汽的风。万千灯影在他紫眸中摇晃,将神性的清冷也晕染成温柔的烟火色。
尉迟卿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霜雪似的手腕。指尖松开时,那盏玉兔灯轻轻一颤,琉璃眼珠映着月光转了个圈,恰似活过来般。一阵清风贴着河面掠过,灯影便摇曳着漂向河心,绒布耳朵在涟漪中微微颤动,竟真像只涉水的白兔。
“跟上了。”润绥轻声道。
但见那盏孤灯渐渐融入灯阵,与粗糙的油纸灯、华贵的琉璃盏再无分别。千万点暖光在太子紫眸中流淌,将他常年结冰的睫羽也镀上金边。有孩童的嬉闹声自对岸传来,惊得他下意识回首,银发间未拂净的樱瓣簌簌落下两三片。
尉迟衍忽然解下腰间玉佩掷入河中——青玉沉处,所有河灯齐齐一晃,恍若群星俯首。而那只玉兔灯,正正停在了银河最明亮的方位。
上元灯影忽然扭曲成斑斓色块,尉迟卿踉跄后退时,腰间禁步玉环碎落三声清响。指尖刚凝起半缕风诀,忽有熟悉的沉水香劈开脂粉浊气——月白衣袖卷着他急转,青石墙面上两道剪影倏忽交叠。
“阿卿……”
暗巷里浮动着隔年酒瓮的微醺,尉迟衍的喘息近在耳畔。少年太子后背抵着晒暖的砖墙,前襟却紧贴着兄长剧烈起伏的胸膛。方才还飘摇的银发,此刻正被一只手掌牢牢护在掌心。
巷口人潮声浪汹涌而过,偏偏这一隅之地,连月光流淌的轨迹都清晰可闻。尉迟卿忽然发现,兄长广袖上绣的银竹纹,竟与他慌乱中扯松的衣带是同一种丝线。
“修行之人,”尉迟衍忽然低笑,指腹擦过他眉间蹙起的褶皱,“也怕走丢么?”
尉迟卿眉间微松,淡声道:“只是……皇兄你不见了。”
尉迟衍的轻笑忽地凝在风里。
少年太子的话音太轻,却像颗石子坠进深潭,在他心口荡开圈圈涟漪。指尖无意识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攥得更紧些。
“属下在。”
润绥的声音自巷口传来,白色衣摆扫过青砖上零落的樱花。年轻侍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盏琉璃宫灯,暖黄光晕漫过三人衣袍——太子的明黄袖角染了尘,大殿下的月白襟前蹭了灰,倒比任何时候都像对寻常兄弟。
尉迟衍忽然抬手,摘去弟弟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好,我们回宫。”
长街尽头,皇城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少年太子的银发被晚风拂起,掠过兄长紧握他的指节,像一束怎么都抓不住的月光。
鎏金兽首吐出的温泉氤氲如雾,尉迟卿踏入时惊碎一池碎月。水纹荡漾间,但见尉迟衍慵懒倚着汉白玉池壁,湿发蜿蜒如墨色水草,锁骨凹陷处盛着晃动的光影。
“皇兄怎的忽然想起泡汤浴了?”尉迟卿解开外袍,月白中衣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
“忽然?”龙尾在水中划出半弧金芒,鳞片摩挲声混着低笑:“不是阿卿三日前嫌御厨做的樱桃酪腥气重?”
少年太子解衣的手一顿,月白中衣滑落肩头时,蒸腾水汽正巧漫过腰际朱砂痣。他忽觉耳热——原来兄长记得,那日自己不过随口一提,说北疆进贡的雪乳该配骊山温汤才不暴殄天物。
水面忽然漾开波纹,尉迟衍的龙尾不知何时已缠上他脚踝。金鳞擦过踝骨时,惊起一片战栗,也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两轮明月。
尉迟衍的视线在他后腰停顿了一瞬,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方向一带。水雾忽地翻涌,尉迟卿踉跄间膝头抵上池底暖玉,惊起一串晶莹水珠。尉迟衍扣着他腕子的手未松,另一掌却已扶住他后腰——恰是那粒朱砂小痣的位置,指尖温度比温泉水更灼人。
“皇兄……”
尾音消弭在四溅的水声中。少年太子银发浸透,湿漉漉贴在瓷白后背,果真如凤凰垂落的翎羽。尉迟衍龙尾金鳞微张,在水面下无声圈出一方禁域,鳞片擦过对方小腿时,带起细碎涟漪。
“怕什么。”他忽然低头,鼻尖几乎触到弟弟颈侧蒸腾的水汽,“凤凰浴火,还惧这方寸温泉?”
水面忽现奇异光晕,原是尉迟卿无意识逸出的灵力化作星芒,正与龙尾金光交缠生辉。润绥捧着浴袍候在十二扇屏风外,听得内里水声哗然,默默又往香炉添了把安神的苏合香。
尉迟卿抬眸,紫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幽深:“皇兄是想看我现凤身?”
水雾倏然凝滞,尉迟衍的龙尾在水中微微一僵。
少年太子紫眸灼灼,湿透的银发梢滴落水珠,正巧坠在池面浮着的凤凰花瓣上。那花瓣原是御苑异种,遇水即化金粉,此刻却在他灵力激荡下倏然绽放,宛如真凤尾羽。
“我们阿卿啊……”尉迟衍忽然松手,转而捏了捏他尚带婴儿肥的脸颊,“连第一次换羽期都未至,就想着现凤身?”
水面忽起漩涡,原是龙尾不自觉收紧。尉迟衍想起去岁冬祭,这小凤凰连九霄寒露都受不住,还是自己偷偷用龙息替他暖的祭坛。如今倒好,雏凤初鸣声未亮,羽翼未丰先逞强。
屏风外突然传来润绥的轻咳:“两位殿下,亥时三刻了。”
尉迟卿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揪住兄长一缕黑发。水面上飘着的金粉渐渐聚成凤凰雏形,倒比主人更早现了真身。
水纹轻漾间,少年太子拂袖转身,带起一串泠泠水声。银发浮沉如星河倾泻,在氤氲雾气中划出一道皎洁的弧光。他背倚汉玉池壁的模样,恰似凤凰栖于月下梧桐,连垂落的睫毛都凝着霜色。
尉迟衍望着那道背影,龙尾在水中无声盘绕。金鳞开合间,忽将飘到弟弟身边的凤凰花瓣尽数卷走——就像幼时替他挡去九霄雷劫那般,连一片可能惊扰清梦的花瓣都不允靠近。
润绥隔着屏风望见水面倒影。
一半是龙尾荡起的金波潋滟,一半是凤凰凝就的冰魄清辉,恰似阴阳双鱼首尾相逐,在满室暖雾中自成一方天地。
岁月倥偬,昔年雏凤已显风华。
封绝信手拈起案几上那枚金灿灿的橘子,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地剥开橙黄外皮。他垂着眉眼,连果肉上细若游丝的白色橘络都一一捻去,这才掰下一瓣晶莹剔透的橘肉,递到尉迟卿唇畔。
尉迟卿连眼睫都未颤一下,薄唇微启,就着对方的手将橘瓣含入口中。却在贝齿咬破果肉的刹那,倏然睁开了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眸,眼尾一抹绯色衬得紫瞳愈发幽深。
封绝正剥着第二瓣橘子的手微微一顿。但见那人喉结轻滚,唇间溢出清冽果香,不由挑眉:“怎么?”声音里噙着几分玩味。
——莫不是这江南贡橘,合了这祖宗挑剔的口味?
尉迟卿喉结微动,神色如常地将橘肉咽下。紫眸淡淡扫过他指尖的橘子,最终落在他脸上,薄唇轻启:“无事。”嗓音清冷,辨不出喜怒。
封绝唇角噙笑,又剥下两瓣晶莹橘肉。一瓣递至他唇边,尉迟卿条件反射般启唇含住;另一瓣则送入自己口中。
“……”
尉迟卿眼尾微不可察地一颤,淡色的唇轻轻抿起。封绝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瞬,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难为卿儿了。”他忽然低笑,指尖抚过尉迟卿绷紧的下颌线,“这么酸的橘子,竟肯咽下两瓣。”封绝将剩下几瓣的橘子轻轻搁回青瓷果盘,玉色指尖转而执起案上那柄缠枝莲纹玉壶。琥珀色的花茶倾泻入盏,氤氲着袅袅热气递到尉迟卿面前。
“润润喉。”他话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尉迟卿接过茶盏时广袖微垂,依旧是那副清贵自持的模样,只是饮茶时白玉般的喉结滚动得比平日快了些许。甜润的花香在唇齿间漫开,顷刻便将方才的酸涩尽数涤净,连带着微蹙的眉尖也舒展开来。
“陛下与太子殿下倒是好雅兴。”
一道清朗嗓音蓦地插入,封绝连眼皮都未掀,倒是尉迟卿捧着茶盏抬眸望去。但见回廊尽头转出两道颀长身影——为首的男子一袭绛紫锦袍,金冠束起的长发随着步伐与腰间玉佩一同摇曳生姿,端的是意气风发;身侧那位月白长袍的公子则如霜雪凝就,银丝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正是尉迟衍。
“父皇,阿卿。”尉迟衍执礼甚恭,广袖垂落间自带一段清贵气度。
封绝这才懒懒掀起眼帘:“来了。”声线里辨不出喜怒。
尉迟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轻声道:“皇兄。”紫眸在掠过那袭紫袍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祝灏澜广袖一振,单膝触地行了个端正的臣子礼。眉心那枚火焰纹印灼灼生辉,映得他眉目如淬了星火般摄人:“臣参见陛下,太子殿下。”声音清越,似玉磬击石。
“祝王请起。”封绝虚抬了抬手。
祝灏澜谢恩起身时袍角翻飞,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尉迟卿执盏的指尖微微一顿——这位南境之主的紫袍上用金线绣着隐现的祝融纹,行动间如流火暗涌,确是与传闻中那般风华绝世。
“这日头倒是毒得很。”祝灏澜忽然抬手遮了遮骄阳,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劲瘦手腕。他转向封绝时眼角微挑,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恣意:“不知可否讨陛下杯茶水解渴?”
封绝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指尖轻叩案几:“祝王今日来得突然。若在平日,自不缺你一盏茶,只是今日这茶……”他眸光往身侧一掠,“怕是无福款待了。”
祝灏澜眉梢微扬:“哦?”目光顺着帝王视线望去,正撞上太子殿下扣着瓷杯的玉指。少年紫眸清泠如霜,指节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光泽。祝王忽的抚掌而笑:“原是殿下心头好,臣岂敢唐突。”
尉迟衍摇头轻笑:“花茶虽碰不得,这满案时令鲜果却任君采撷。”说着将琉璃果盘往前推了半寸。
“臣却之不恭。”祝灏澜广袖一展,竟当真在琳琅满目的果品中精准拈起个金黄滚圆的柑橘。指尖掐破橘皮的脆响在亭中格外清晰。
尉迟卿垂眸啜饮花茶,睫羽在眼下投落浅淡阴翳。封绝单手支颐,眼底浮起玩味之色。唯有尉迟衍望着三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面露困惑——
那柑橘上还残留着几缕未撕净的雪白橘络,在阳光下纤毫毕现。祝灏澜指节翻飞间已将橘子剥得干干净净,一瓣橘肉入口,他眉峰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待喉结滚动咽下后,却扬起个明灿的笑:“这柑橘倒是难得,酸甜适口,回味甘醇。”
尉迟卿搁下茶盏时瓷底碰出清脆声响,紫眸里碎光流转,恍若将星河碾碎在眼底:“祝王既喜欢——”尾音微微拉长,“便都赏你了。”
封绝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立即有玄衣侍卫如鬼魅般自廊柱阴影处现身。帝王含笑道:“没听见太子吩咐?把今年江南新贡的蜜橘都装箱送去祝王府。”那侍卫领命时衣袂带起一阵微风,转瞬又消失在日光里。
“臣谢殿下恩典。”祝灏澜执礼时广袖垂落,露出腕间一抹红绳。他竟真就着满亭微妙的气氛,将果盘中剩余的橘子一瓣瓣从容咽下。尉迟卿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恍惚间都要怀疑方才自己尝到的酸涩是否错觉。
凉亭外蝉鸣乍起,祝王咽下最后一瓣橘肉时,唇角还噙着滴水光。封绝指尖轻点案几,眼中噙着几分兴味:“朕倒是不知,祝王竟有这般嗜酸的癖好。”
祝灏澜执帕拭手,绛紫衣袖滑落半截:“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习惯,让陛下见笑了。”说话时眼尾微挑,倒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帝王摇头轻笑,目光掠过身侧正慢条斯理挑拣蜜饯的太子。这小祖宗的口味才真真是金贵——甜要清甜三分,辣需暗藏余韵;酸味沾唇即蹙眉,上次误喂苦茶时,那拧着眉抿唇的模样……偏生这副娇气模样,倒叫人生不出半分恼意。
祝灏澜忽的停了动作。但见他执盏的手悬在半空,竟直勾勾盯着帝王唇边未散的笑意。半晌忽然以手支颐,玄铁护腕在石案上磕出轻响:“臣今日倒是开了眼界。”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光,活像瞧见了什么稀世奇观。
封绝凤眸微横,眼底那抹笑意倏然收敛。他转向尉迟卿时,语气已不自觉放柔:“先随你皇兄去御苑走走,待父皇处理完便去寻你。”
午后的暖阳被突如其来的凝重割裂。尉迟卿抿唇起身时,袖口银线绣的凤纹在石案上拖出细碎流光。“好。”他应得轻,却让封绝指尖微微蜷了蜷。
尉迟衍执起弟弟的手,温润如玉的指节轻轻拢住那截皓腕:“御花园新植了雪塔牡丹,阿卿可要去看?”牵着他走出亭外时,月白袍角与太子衣袂上的银纹交叠,恍若流云逐月。
尉迟卿回首望去,亭中二人已呈对峙之态。祝灏澜眉间火纹灼灼,封绝掌中茶盏凝着寒霜。隔着十步距离,竟似有刀光剑影在光影中交错。
“父皇自有分寸。”迟衍捏捏他指尖,“倒是你……”却见太子紫眸深处暗潮翻涌。十六岁起便参政的大皇子忽然怔住——那个总被他牵着手摘莲蓬的幼弟,何时已能一眼看透朝堂风云?
“皇兄且去。”尉迟卿抽回手时,腕间玉铃清脆一响。远处传来玄甲卫换岗的金柝声,惊起满庭雀鸟。紫眸澄澈如镜,“南境漕运案,缺不得你。”
大皇子怔然,终是苦笑:“我们阿卿啊……”
揉乱他额发后转身离去,月白服掠过青石阶,惊起一地碎光。
残阳将太子孤身而立的身影拉得修长。他凝视着亭中剑拔弩张的两人,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辛夷花。花瓣碎在掌心时,远处传来封绝压抑着怒意的冷笑。
少年独行至藤蔓缠绕的朱漆长廊时,暮色已为飞檐描上金边。他正凝神思忖,忽见一只竹蜻蜓划破夕照,打着旋儿朝面门袭来。尉迟卿广袖一展,那精巧玩意儿便稳稳落入手心。竹翼上“毅”字朱砂未干,在掌心洇开一抹艳色。
廊外花树沙沙作响,果然钻出个满头珠翠乱晃的小团子。尉迟毅跑得双颊飞红,却在距他三步之遥猛地刹住。金丝绣虎头鞋在青砖上蹭出刺耳声响,惊起几只栖雀。
“皇……皇兄……”小皇子盯着太子指尖转动的竹蜻蜓,连颈间璎珞都在轻颤。
尉迟卿紫眸微垂,廊外渐暗的天光为长睫镀上冷釉:“今日的《礼记》抄完了?”声音不重,却惊得尉迟毅脚边落花都颤了三颤。
“还、还差两篇……”小皇子攥紧腰间玉佩,忽觉那竹蜻蜓上未干的朱砂,红得简直像先生批阅的朱墨。尉迟卿指尖轻转竹蜻蜓,紫眸里映着暮色:“那便去浩渺台。”话音未落,小皇子已瞪圆了眼睛。
“皇兄要亲自监看?”尉迟毅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檐下栖雀。他慌忙捂住嘴,又急急补充:“我、我是说求之不得!”
浩渺台的青玉砖在月色下泛起幽光。当尉迟卿广袖轻拂启动阵法时,整座高台骤然亮起万千星辉。那流光起初如旭日初升,转瞬又化作泠泠月华,最后竟在紫衣少年掌下凝成星河倾落的奇景。
尉迟毅张着嘴看那金芒月辉交替流转,直到兄长轻咳一声才回神。他踏入阵眼时,阵法随即漾开青碧色光晕——虽不及兄长那般惊天动地,却也如春溪奔涌,生机盎然。
“尚可。”尉迟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袖中竹蜻蜓不知何时已别回小皇子衣襟。夜风拂过,带起两人衣袂上交织的金银暗纹。
沈凌恒踏着天光而来时,雪色轻甲映着浩渺台的流光,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寒玉剑。他抱拳行礼时,腕甲与护臂相撞,发出清越的铮鸣:“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这位北境守将生得极白,不是京中贵族养尊处优的莹润,而是霜雪淬炼出的冷白。剑眉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正倒映着阵法中尉迟毅的身影。
“沈将军来得正好。”尉迟卿指尖凝着一缕灵力,阵法随之流转,“且看看这孩子的身法可还入眼?”
沈凌恒凝神望去,但见阵中少年衣袂翻飞,青碧灵光已渐渐凝实。他忽然并指为剑,一道雪亮剑气直射阵眼——尉迟毅慌忙变招,竟险险接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试。
“反应尚可。”将军收势时甲胄未响分毫,转头对太子低声道:“只是这招‘月照松涧’,殿下当年使得更漂亮。”月光掠过他颈侧一道淡疤,那是北境风雪留下的印记。
夕阳的余晖为浩渺台镀上一层金边,尉迟卿转身时,银发如流泻的月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白金袍角掠过青玉砖,发出细微的沙响。
“太子殿下这就要走?”沈凌恒的声音带着北境特有的清冽,甲胄随着他上前的动作轻响,“小殿下难得这般认真……”
尉迟卿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看他那副笨拙模样,平白惹人心烦。”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远处的尉迟毅一个踉跄——小皇子正巧在练习腾挪,闻言差点从半空栽下来。
这时,一直静立台下的亦安轻声道:“小殿下每日寅时便起来练剑,说是要赶上太子殿下的万分之一也好。”小侍从的声音里尚带着青涩,“今早还特意换了您赐的那柄短剑。”
沈凌恒闻言,指尖轻轻敲击剑鞘:“三殿下当年初学‘流云步’时,不也摔碎了三块砚台?”他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得您一句提点……”
尉迟卿的银发在晚风中微扬,紫眸里闪过一丝波动。远处传来尉迟毅又一次跌倒的闷响,伴随着七皇子殿下不服气的嘟囔。太子殿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终究没有迈出离开的脚步。
至于沈凌恒为何如此笃定,这全然是亲身历练得出的真知。
沈家世代将门,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却成了个风流种子。后院妻妾成群,庶出子女更是多如繁星。作为嫡长子,沈凌恒自幼便被迫周旋在各房明枪暗箭之间。十五岁那年,他索性一把火烧了那些姨娘们争风吃醋的戏本子,提着祖传的寒铁枪投了军。
说来也奇,这满身反骨的少年郎在战场上反倒如鱼得水。不过三年光景,北境军中便无人不知那位银甲小将军——雪夜奇袭能连破七帐,黎明时分枪尖挑着的敌将首级还在滴血,他却已经坐在营火旁擦拭枪杆了。
如今他战功赫赫的铠甲下,还留着当年第一道箭伤。那是他十七岁封将之日中的冷箭,偏巧与他胞弟降生在同一时辰。待他浴血归来,只见襁褓中的婴孩一见他就啼哭不止。
“将军……”老管家曾欲言又止,“小公子这是被煞气冲着了。”
可后来沈凌恒发现,只要他卸了铠甲换上常服,那孩子就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偷看他。若是得他一句“尚可”,能捧着木剑练到掌灯时分。有次他随口夸了句字写得端正,回头就听说胞弟连夜临完了三本字帖。
此刻望着浩渺台上那对天家兄弟,沈凌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穗——那还是去年生辰时胞弟亲手编的。想来天潢贵胄也罢,将门稚子也好,终究都逃不过这般心思。
“殿下。”他忽然单膝点地,甲胄在青玉砖上磕出清响,“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您若留下观战,小殿下定能……”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尉迟毅又一次摔落的闷响,接着是少年带着哭腔的“再来”。
暮色中,太子殿下的银发似被晚风吹得软了几分。沈凌恒望着又一次从半空跌落的尉迟毅,心头不免泛起几分无奈。堂堂龙身天骄,竟畏高至此——这事若传出去,怕是连北境那些粗犷的将士都要笑掉大牙。
他目光微转,落在静立一旁的太子身上。暮色为那袭白金长袍镀上暖光,十六岁的少年玉立身长,银发间若隐若现的白色桃花印愈发显得清冷绝尘。沈凌恒忽然想起胞弟幼时,也是这般眼巴巴盼着自己指点剑法的模样。
“殿下。”他抱拳一礼,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小殿下虽……略有不足,”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但这份执着倒与您当年如出一辙。”
浩渺台上,尉迟毅正手脚并用爬起来,锦袍沾满尘土也浑然不觉。沈凌恒见状,唇角不自觉扬起:“说来惭愧,末将家中幼弟也是这般……”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晚霞,“明明怕苦怕痛,偏要跟着练枪。”
春风拂过,掀起太子殿下腰间玉佩的流苏。尉迟卿紫眸微动,目光在沈凌恒染血的护腕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台上那个灰头土脸的身影。
“三刻钟。”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若还学不会御风诀……”银发少年指尖凝起一点金芒,“今晚的桂花糖糕便免了。”
远处正揉着膝盖的尉迟毅猛地抬头,圆睁的蓝瞳里瞬间燃起斗志。沈凌恒险些笑出声来——果然,无论是将门稚子还是天家龙裔,都逃不过这般少年心性。
尉迟卿广袖一拂,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沈凌恒握剑的手紧了紧,甲胄下的肌肉微微绷起——莫非方才那番话终究是僭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