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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樱纷落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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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长阶如九天银河倾泻,直贯云霄深处的“元和殿”。朱漆宫门两侧,金甲侍卫如雕塑般凝立,连飞檐下的铜铃都噤了声。

忽然——

“叮。”

一声玉磬清响自阶下传来。

尉迟卿踏着皎洁的月华拾级而上,白金纹靴碾碎阶上寒霜。那脚步声分明极轻,却震得殿内笙箫齐喑。千百盏琉璃灯下,少年太子银发高绾血玉冠,一缕凤翎金芒流转如朝霞初绽。素白锦袍上暗绣的龙纹随步显形,将尚未长开的身量勾勒得如昆仑玉树。

最慑人的是那双紫晶眸子。

澄澈得能映出满殿人影,却又冷得像淬了万载玄冰。

“叮铃——”

腰间龙纹玉佩忽然无风自动。

满殿公卿这才惊觉失仪,慌忙跪拜——能佩九爪龙纹者,普天之下,除却那位高坐明堂的帝王,便只有……

鎏金殿内余音未散,御座之上忽闻龙吟:

“此乃朕之太子——”

声如沉雷碾过九重玉阶,惊得殿角青铜仙鹤灯烛火齐颤。玄金龙袍上的日月纹在光影间明灭,帝王修长手指轻叩扶手:

“尉迟卿。”

三字落,满殿金砖共振。

却在下一刻,那威严嗓音忽化春水:“卿儿。”封绝伸出的掌心雷纹流转,“到父皇这儿来。”

“恭迎太子殿下——”

百官朝服如潮水般俯落,珊瑚珠玉碰撞声里,贺词震彻云霄:

“愿殿下仙寿恒昌,日月同辉!!”

少年紫眸中映出千百道躬身的轮廓。那些低垂的眉梢眼角,藏不住十二载夙愿得偿的狂喜。封绝凝视着拾级而上的明珠,唇角弧度如揽月入怀——

这九天十地的荣光,原就该尽数捧给他的凤凰儿。

尉迟卿的脚步在玉阶第七步处几不可察地凝滞。紫眸深处似有碎冰乍裂,转瞬又复归澄澈。他广袖轻振向众臣致意,衣袂翻飞间已从容踏上御阶。

那瞬息犹疑却落进几道视线。

“连迟疑都带着凤凰儿的气性。”尉迟渊以猩红袖角掩住唇畔笑意,折扇上山茶纹在掌心烙下深深印痕。

忽见一道靛蓝身影掠至阶前。尉迟枫执起少年手腕的姿势,温柔得像在接引跌落凡尘的星子。叔侄二人衣袍交叠的刹那,霜白与深蓝在鎏金地砖上洇开一片水墨天光——恰似寒潭映冷月,双辉竞清晖。

此刻九重玉台之上——

雷帝玄袍如夜踞坐中央,左侧摄政王蓝衫似海,右侧国师银衣若雪。三尊身影构成的威压,令殿角青铜仙鹤灯都屏住了呼吸。而新设的明月席间,少年太子正将半幅雪袖搭上鎏金案几。

当万千视线如星河倾泻而来时,尉迟卿垂眸抚平袖间褶皱。那些探究的、惊叹的目光撞上他周身无形屏障,竟纷纷化作温润春雨。

“这便是……太子殿下?”

右相李琼历指节轻叩青瓷盏,茶汤映出他眼底浮动的精光。白玉阶上那抹身影皎若新雪,通身气度竟看不出半点初临朝堂的局促。盏沿遮掩的唇角忽然一沉——帝王这般迫不及待地将雏凤推向风口浪尖,莫非……

“开宴——”

封绝屈指轻敲龙椅扶手,三个字如惊雷碾过殿宇。十八具青铜编钟应声而鸣,朱漆殿门次第洞开似红莲绽放。着霓裳的宫娥手捧错金食盒翩跹而入,腰间禁步撞击声如碎玉投阶。

酒过三巡,满座朱紫的目光仍黏在太子席间。某位五品官刚持盏起身,忽被斜里伸来的象牙笏板拦住——

“瞧瞧那通身的气派。”老尚书捋须轻笑,眼底却淬着寒芒,“再过三年,怕是要日月失色。”

几位阁老交换着眼色,将那几个不懂事的年轻官员袖袍上的纹样默记于心。凤凰儿羽翼未丰,岂容凡鸟近前?

丝竹声渐浓,宴席正酣。鎏金烛火摇曳,将少年太子银发镀上一层流霞,紫晶眸底碎光浮动。他垂睫轻抿琉璃盏中的蜜露,长睫在玉白面颊投下蝶翼般的影,对满殿暗涌的试探恍若未觉。

忽一阵穿堂风过,掀起他额前碎发。那三瓣雪色桃印乍现的刹那,靛蓝广袖已凌空拂过,如屏风般隔开微凉夜风。

“谢过叔父。”少年指尖抚过被风吹乱的发丝,声若昆山玉碎。

尉迟枫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唇角弧度:“分内之事。”扇面墨竹恰映着太子衣袍上的暗纹,一丛明灭,一丛深沉。

玉衡广袖轻拂,一碟灵樱无声滑至少年案前。玛瑙盏中果实浑圆如丹,每颗都裹着层莹润灵光,去核的切口平整得能映出烛火。银线在果肉间若隐若现,竟是将灵力凝成了细密的蜜网,锁住所有清甜。

少年抬眸时,正撞见国师收回的指尖——那素来点星绘卦的玉指上,还沾着一点樱桃汁液,艳如朱砂。

少年紫眸倏然漾开涟漪,如星河坠入春潭。他指尖轻拈灵樱,贝齿咬破果肉的刹那,眼底流光更盛。饱满汁水染红唇珠,他却浑然不觉,只微微眯起眼睛——

像只尝到仙露的小凤凰,连发梢都漾起满足的细碎金芒。

三双眼睛同时凝在少年餍足的笑靥上。

封绝玄袖下的指节微屈,不动声色地碾碎了掌心血玉扳指;尉迟枫折扇“咔”地收拢,扇骨裂纹中渗出缕缕幽蓝灵力;玉衡垂落的银线忽然凌空勾出个圆满的弧——三位当世至强者此刻竟齐齐破了功。

仙乐缥缈间,少年指尖最后那颗灵樱已化作唇上一点朱砂。玛瑙盏底残留的汁液映着烛火,将白金袍角龙纹衬得愈发清冷——分明是饕餮般的吃相,衣襟却未染半分红尘烟火气。

玉衡的银线忽然在盏沿轻点,那些晶莹残汁瞬间凝成三朵冰樱,恰似少年餍足时睫羽颤动的弧度。

玄金龙纹袖口忽垂落案几,封绝修长手指推来一盏琉璃盘。盘中紫玉葡萄颗颗莹润如晶,剥净的果肉透着月光,薄皮叠在盘角竟拼成朵半绽的优昙花。

帝王指尖还沾着葡萄清露,在烛火下凝成细碎金芒——分明是弹指间能令山河变色的手,此刻却连葡萄经络都剔得干干净净。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轻软的惊叹,紫眸倏然亮如晨星。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银发从肩头滑落,在琉璃盘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除了玛瑙盏里的灵樱,这剔透如月的紫玉葡萄,是他最珍爱的滋味。

指尖将要触及果肉的刹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仰起脸看向帝王。唇瓣微启,却只抿出一抹藏不住欢喜的弧度。

封绝低笑一声,鎏金眸中漾起罕见的柔光。他两指拈起一颗剔透葡萄,玄袖垂落的阴影温柔笼住少年。果肉抵上那抹朱砂唇的刹那,帝王指尖雷纹微微发烫——

“张嘴。”

低沉的命令裹着蜜露甜香,惊得殿角铜雀灯烛火齐齐一颤。

少年睫羽轻颤,乖顺地启唇含住那颗紫玉葡萄。果肉在贝齿间迸裂的刹那,紫眸弯成两泓新月,眼尾漾起的细碎金纹如凤凰尾羽扫过——连带着帝王指尖雷纹都染上几分蜜色光华。

满殿仙乐忽地转调,编钟清越声里混进了一声极轻的“咔嚓”。尉迟枫手中玉骨折扇,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痕。

尉迟枫素来冷峻的眉宇倏然化开三分春水,只是那玉骨折扇上的裂痕又深了几许。他垂眸轻抚扇骨,唇边噙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倒叫这两个抢先献了殷勤。

忽有夜风穿殿而过,将他靛蓝广袖吹得猎猎作响,恰掩住了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满殿朱紫公卿齐齐屏息,手中酒盏倾了半杯都浑然不觉。那三位素来一个眼神能令朝堂震颤的祖宗,此刻竟为一个少年敛尽锋芒——鎏金地砖上投落的剪影,温柔得近乎荒诞。

左相陆晟的玉笏“啪嗒”砸在膝头,溅起几点琼浆。这哪还是执掌人间的至尊?分明是三个……

“咳。”

帝王忽然掀睫扫来一眼,惊得众人慌忙俯首。方才那点温情假象,瞬间被雷霆威压碾得粉碎。

二皇子指间鎏金扇倏然凝滞,鎏光在扇骨上流淌到半途便僵死。妖冶面容被水晶灯割裂成明暗两色,那点朱砂痣红得仿佛要灼穿肌肤——

原来九重天上的雷霆,也会化作春风化雨。

只是从来,

都吝于泽被这片梧桐林。

国公爷鎏金护腕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盘中灵果乱跳。老将军望着阶上那抹皎洁身影,雪白虬须颤如朔风中的芦苇,虎目里漾着十二年来头遭的热意——

“好!好!”

两声喝彩如雷炸响,惊得殿梁积尘簌簌落下。那双曾斩落万千敌人首级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酒樽,仿佛要捏碎这份迟来的喜悦。

席间那位镇南将军倏然红了眼眶。分明是江南烟雨养出的温润相貌,此刻却笑得如同边塞骤起的风雷。他胡乱抹了把脸,掌心那道横贯的刀疤沾了水光,在宫灯下亮得刺目——

“好……好!”

嗓音哑得像是被战火灼过。十二年来压着南境烽烟的脊梁,此刻竟为阶上那抹雪影微微发颤。这小凤凰垂首吃葡萄的模样,比他阿姐当年偷喝桂花酿时,还要让人心尖发软。

封绝玄袖一振,重归九重玉台。鎏金眸底映着满殿百态——老将颤须,文臣拭泪,连那素来风流的二皇子指节都捏得发白。帝王唇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雷纹在袖中明灭不定。

还不是时候。

这些汹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牵念,都需再压一压。至少要等……那只雏凤的羽翼,能承得住这滔天洪流。

玉磬余音袅袅间,少年太子睫羽投下的阴翳忽然一颤。封绝指节叩响龙纹扶手,一缕传音入密:“皎月殿的夜樱,当开得正好。”

——朝堂这潭深水,今日不过浅尝辄止。

“皎月殿?”少年清越声线惊起满殿涟漪。老尚书笑着指向西侧:“那儿都是与殿下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只见重樱掩映的殿宇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折柳》的笛声。

“顾泽。”

阴影中踏出的男子如刀出鞘。玄甲吞光,唯有腰间无妄刀偶尔泛起血纹——这柄曾斩落魔族大祭司首级的凶器,此刻正温顺地蛰伏在太子影子里。

“护送太子至皎月殿。”

“叮——”

顾泽行礼时腕甲轻响,如冰泉击石。尉迟卿向帝王欠身:“儿臣告退。”

尉迟卿银发流转如银河倾泻。三名护卫形成的三角阵型,恰将他护在月光最盛处。

待那抹雪色彻底没入朱门,殿内才后知后觉响起抽气声——

顾泽玄甲上的血纹原是斩魔时留下的咒痕,无妄刀出鞘必饮血;润绥腕间菩提子竟串着十二颗舍利,每一步都在金砖烙下梵文;而总笑吟吟的沈屿,腰间“春水寒”剑鞘正滴落着凝成冰晶的……血珠。

三位煞神沉默追随的模样,活像给新月套了三重铁箍。

夜风忽起,顾泽发辫间的银铃碎响如冰裂清溪。他侧身引路时,月光倏然照亮眉间那道靛蓝咒印——像雪刃上淬了毒,凌厉得让人心惊。

“叮——”

尉迟卿忽然停步。顾泽瞬间单膝砸地,青石砖“咔”地裂开蛛网纹。那些银铃却仍在少年注视下颤动不休,恍若某种呼之欲出的……

“殿下?”

太子的指尖悬在铃铛上方,紫眸深处似有星火乍亮。那铃芯里藏着的,分明是——

少年忽然展颜一笑,指尖轻拨银铃:“叮铃——”

清越声响惊起檐角栖鸟,月光下那串银铃晃出细碎光弧,恰映在太子微眯的紫眸里。顾泽怔然望着发辫间晃动的银光,忽觉这杀器般的饰物,此刻竟真成了取悦雏凤的玩具。

“好听。”尉迟卿餍足地收回手,银发间沾染了几星铃铛折射的月华。

夜风忽急,沈屿颈间金锁与顾泽发辫银铃撞出清越合鸣。那枚刻着歪扭“平安”的小锁在月光下晃荡,竟映得太子紫眸深处星河倒转——

“殿下也喜欢这些叮当响的俗物?”

红袖翻飞间,金丝缠枝纹忽地缠住一缕逃逸的月光。沈屿凑得极近,带着江湖气的松木香混着金锁凉意,惊得少年睫羽轻颤。

银铃、金锁、红绳穗。三种声响在宫墙上投出交错的影,像场突如其来的小型叛乱。

润绥腕间菩提串忽地一滞,琥珀色瞳孔里映着少年玩闹的身影。那句脱口而出的回忆悬在舌尖,化作菩提子上无声摩挲的指腹——那圈细密牙印,还是小殿下乳牙未换时留下的。

“叮铃——”

夜风忽然卷着三重清响掠过宫廊。顾泽的银铃,沈屿的金锁,还有……润绥猛然按住的那颗刻痕最深的菩提子。三种声响交织的刹那,尉迟卿指尖正停在沈屿颈间,紫眸倒映着晃动的金红光影,恍然如见栖凤宫旧檐下那串久违的风铃。

少年忽然抬手点了点自己发间的血玉冠,紫眸灼灼望向顾泽。月光流过玉冠上凤凰浮雕的羽翼,在银发间投下细碎红痕——像极了当年顾泽凯旋时,城头猎猎的血色战旗。

“殿下想……”顾泽喉结滚动,玄甲下的肌肉倏然绷紧。

银铃无风自动。

那根缀着十二枚银铃的发辫,正静静垂在他后背。自魔渊归来后,再未有人敢触碰的……禁忌之铃。

少年太子矜贵地颔首。

顾泽指节一顿,玄甲鳞片发出细碎铮鸣。杀惯魔族的手此刻穿过月光,竟比宫娥还灵巧三分。银铃随着编发的动作轻响,每一枚都精准卡进发丝间——

那是北境部落献给新生儿的祝福礼,十二铃锁魂,护佑百邪不侵。

少年发间渐次垂落的银光,恰似多年前城头那串染血的凯旋铃,终于等到了归处。

少年忽然偏头轻晃,银铃脆响惊碎满廊月色。发间垂落的十二道银光流转如星河倾泻,在他雪色后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顾泽玄甲上的血纹似乎也跟着亮了一瞬——

“叮铃——”

这声餍足的铃响里,太子殿下终于迈步向前。月光下,那串随步伐轻颤的银铃,像极了当年挂在魔渊入口的镇魂铃,如今却成了雏凤戏耍的玩具。

润绥腕间菩提串忽地轻颤,沈屿颈间金锁“咔”地咬住一缕夜风。落后三步的两人对视一眼,喉间滚出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咱们血衣候这手艺……”沈屿红绳穗子扫过润绥腕间佛珠,“当年在魔渊给阵亡将士编发时练的?”

菩提子猛地迸出金光,照见润绥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那串被摩挲得温润的佛珠上,第十二颗的牙印犹新。

夜风送来远处皎月殿的欢笑声,与庄严的元和殿不同,那里是专为皇族与世家子弟设的宴场——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少年人该有的鲜衣怒马。

玉指纤纤落冰弦,挑拂之间如行云流水,清商之音绕梁不绝。旁侧少年公子执笛横吹,低垂的睫羽在烛光下投落淡淡阴影,呜咽笛声与琴韵相和,浑然天成。

琴笛和鸣处,满座风生。

陆澹朗执盏沉吟,忽而仰尽杯中残酒,按剑而起。青锋出鞘的刹那,剑光恰与月华相映,随乐声游走于庭前。席间诸公子正执麈清谈,闺秀们品茗闲叙,见相府公子即兴起剑,皆凝眸相望。

座中一少年郎君正狼吞糕饼,见状竟拍案叫绝:“妙哉!当浮一大白!”

吹笛少年气息未乱,只从唇间溢出一声轻叹:“苏兄这般饕餮相,仔细噎着。”

旁侧蓝衫公子默然递过一盏云雾,青瓷盏中茶烟袅袅。

陆澹朗剑势忽转,寒芒直指苏皓岚咽喉。苏家郎君饮茶动作骤滞,呛得满面飞红。始作俑者唇角微勾,剑锋已化作流虹贯月。沈霄亘轻拍苏皓岚脊背,淡淡道:“陆兄的追云剑法,愈见精进了。”

待气息平复,苏皓岚眼波流转,小声嘟囔:“睚眦必报,小气至极——”

身侧少年将他抱怨听得分明,眼底泛起细碎星光。

一群少年郎君聚在一处,言笑晏晏,无拘无束,殿内一派欢闹。

皎月殿内欢声正酣,忽有月华倾泻如瀑。一道纤长身影踏着清辉徐步而来。众人皆是一怔——这般时辰,竟还有人来?纷纷抬眸望去。霎时间,原本喧闹的皎月殿竟如元和殿一般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叮——”

顾泽辫梢银铃一声清响,满殿少年郎君手中的金樽玉箸齐齐僵住。有位闺秀的团扇“啪嗒”坠地,滚到尉迟卿脚边三寸处,再不敢前。

尉迟卿身后静立的三名近侍,神色淡然,目光扫过殿内呆愣的公子闺秀们,心中了然——又是一群被他家殿下容色所慑之人。

肤浅。

沈屿冷眼旁观,心中暗嗤,全然忘了自己十二年后初见尉迟卿时,比这还要失态。如今倒好,竟站在高处评判起旁人来了,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不屑,倒显得格外有趣。

殿内沉寂被一声玉盏轻叩打破。紫檀案几旁,蓝袍公子眸光微动——那三位随侍分明是当年轰动天启的“凤翎三绝”。

顾泽玄衣上的血纹在灯火下忽明忽暗,银铃随步伐轻响,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跳间隙;沈屿腰间“春水寒”剑穗翻飞,红绳金锁晃出的弧光,竟比殿内烛火更灼人眼;润绥腕间菩提串无风自动,每颗舍利子表面都浮动着梵文金芒。

三人呈品字形立于太子身后,恰似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兵、一匹未驯的洪荒异兽、一卷通灵的远古佛经,将中间那抹雪色衬得恍若天人。夜风穿殿而过,他们衣袂间流淌的光纹,竟在青玉砖上投出凤凰翎羽的虚影。

顾泽银铃轻震,声线如雪刃破冰:“此乃太子殿下。”稍顿,玄甲血纹忽亮:“殿下不喜喧哗。”

满殿朱紫霎时如潮水般矮了半截。有位闺秀的胭脂染透了绢帕,方才惊觉自己竟忘了呼吸——可转念想来,对着这轮坠入尘寰的九天孤月,谁又能记得凡俗礼仪呢?

“参见太子殿下。”

尉迟卿步履未停,腰间青玉禁步相击,溅起的清音惊醒了梁间栖燕。那声漫不经心的“嗯”还悬在月色里,他人已掠过九曲屏风,只在金砖上留下几道霜雪般的足迹。

顾泽引他至临窗的僻静处,玄甲身影如墨色屏障般隔绝了满殿窥探。太子拂袖落座时,窗外一树夜樱恰好垂落,花瓣隔着琉璃屏风在银发上投下碎影。

众人借着举盏的动作偷觑——那方寸天地里,玄甲侍卫如山岳凝立,雪衣太子似寒玉生辉。明明是最简单的坐立姿态,偏生让人想起古画中的“苍松映月”图。

有位公子失手碰翻了酒盏,琥珀光倾泻的刹那,顾泽辫梢银铃无风自动。惊得他慌忙低头,再不敢抬眼。

忽有夜风穿廊,掀起太子垂落的几缕银丝——发尾竟也系着三枚精巧银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晕。那铃身雕刻的凤凰纹样,与顾泽发辫上的赫然是一对。

“叮……”

最末那枚铃铛内里,隐约可见暗红血砂流动。有位将门之子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北境战场上用来封印魔气的“镇魂砂”!

润绥的菩提串突然无风自动,十二颗舍利子同时亮起金光,将众人探究的视线尽数隔绝在外。

李凉生的玉笛在指间转了个弧:“家父昨日还说今日或能得见太子殿下……”笛尾缀着的红穗扫过案上酒渍,“我与母亲原只当是笑谈,未料竟成真……”他转而摩挲着手中玉笛,喃喃道,“莫不是身在幻境?”

“霖钰,”陆澹朗剑眉一挑,戏谑道:“可需陆某赏你一掌,辨个虚实?”

“但打无妨,”李凉生竟真将脸凑近,“我仍觉身在幻境。”

“当真?”陆澹朗作势扬手,袖间带起一阵清风。

沈霄亘冷眼瞧着这对活宝,腰间古玉突然泛起青光——太子案前的琉璃盏正映着月华流转。这位冷面郎君难得开口:“万目共睹,何来幻象?”

众人闻言默然。苏皓岚忽而轻叹:“说来殿下将满十五……”话未竟,意已明——太子册封大典在即,届时万邦来朝,盛况空前。

“听闻殿下或要献艺!”苏皓岚眸中星火骤亮。

“天定之事,未必是剑舞。”沈霄亘指尖掠过腰间玉珏。

“可惜……”苏皓岚的叹息还未落地,又雀跃道:“但愿是剑术!”

“你倒痴迷剑道。”

暗处忽然飘来一句:“诸位不觉殿下……似有孤寂之色?不若前去叙话?”

苏皓岚猛地起身,带翻的茶盏被沈霄亘凌空接住。少年耳尖通红:“妙极!我早存此心,只是……”

顾柏逸无奈扶额。

“顾统领有言在先。”陆宛娴素手轻抚琴弦,银簪映着烛火微光,“‘殿下喜静,无事莫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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