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卿的识海深处,破碎的画面如星河流转——
云雾缭绕间,六界星图轮转。
“天元大陆,六界并立。”
苍老的声音裹着亘古风雪,在云雾中碾出六道星轨:神界天规如锁,仙界玉树生烟,魔界血月当空,妖界万灵拜月,冥界忘川倒流……而人间疆土之上,赫然浮动着六国旌旗。
“人间,是天道唯一的变数。”
“轰——!”
星图坍缩成六面界碑,碑文在业火中扭曲重组:风月镇中州龙脉,溯望卧东海惊涛,清和锁江南烟雨……当火焰舔舐到北境碑文时,那声音陡然尖锐如刀刮骨:“至于兰雪?呵,弑凤之血浸透的国玺,倒比王旗更艳三分。”
“哗啦啦——”
锁链声刺破梦境,无数天骄额印在血雾中流转。
“看呐,这些所谓天道宠儿——”
讥诮的女声突然掐灭走马灯,梦境画面忽然掠过风月皇城,定格在藏书阁。一滴墨晕染开六国疆域图,《天骄录》兀自展开,停在“真身”条目。
“世人皆道,天骄受天道偏爱——生有额印,伴异象降世,更得真身显化之能。”书页翻动,“九天神凤”四字朱批,“可太子殿下,似乎从不在其中。”
“毕竟……”他看见自己在帝王怀中睁眼,眉间桃印一闪,“哪位天骄出生时,连哭都不会?”
画面一转,三岁小团子追着蝴蝶摔倒,掌心窜出金焰却未烧伤分毫,“又有哪位天骄,三岁便能操控——”火焰化作凤凰虚影长鸣,“连史册都未记载的……九天神火?”
“原来最特殊的从不是天骄。”
“而是让天骄都沦为陪衬的——”凤鸣声响彻云霄,声音接踵而至,“他自己。”
陌生的叹息震碎识海,九条凤尾虚影扫过之处,最后浮现的是帝王抱着奶团子立在栖凤宫前。怀中小孩正用沾满糖霜的手指,戳着他眉心渐盛的凤翎金纹。
“他们居然相信……”
“玄霜能杀死凤凰?”
梦境粉碎时,尉迟卿听见十二年前的自己打了个奶嗝。
——而此刻栖凤宫顶,正传来真实的清越凤鸣。
下弦月攀上朱檐时,樱花影正碎在案头未干的墨迹里。
尉迟卿睁眼的刹那,殿内三十六盏鲛灯次第熄灭。霜雪般的长睫下,一双紫眸如星子璀璨,但入目间黑寂的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却淹没了他眸内的星光,化为漆黑夜色的一抹。那帐上绣着的九凤逐日纹,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赤足踏在寒玉砖上的声响,惊醒了梁间沉睡的银铃。衣摆垂落时,一抹雪色在月光下倏忽隐现,又迅速被金线密绣的龙纹吞没。
他的指尖悬在腕间红痕之上。
那道痕——
像朱砂笔描坏的符咒。
像被碾碎的相思子。
像十二年前某个雪夜穿透掌心的凤翎残焰。
沉香木的纹理在指腹下苏醒,每一道沟壑都在诉说十二载孤独;玉栏倒映的银发如瀑,将月光绞成细碎的银鳞;盘龙柱上的明珠忽然渗出湿意,恍若巨龙注视囚徒时落下的泪。
“哗——”
绡纱自指间滑落,惊起一室尘埃。那些金玉雕琢的囚笼,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枷锁,此刻都在月光下显露出陌生的轮廓。
本该刻进骨血的熟悉,却成了最精致的疏离。
殿外樱花突然簌簌而落。
有一瓣沾着夜露,正巧停在他方才躺过的枕上——
那枕畔金线绣着的凤羽纹,不知何时已悄悄转为暗红。
殿内沉香凝滞,连月光都仿佛被纱幔过滤得格外迟缓。尉迟卿足尖刚触及白玉地面,一缕暖意便顺着足心攀援而上——
他不知晓,此刻朱漆殿门外,最后一片凤翎正踏着满阶落花归来。
少年红衣猎猎如火,墨色马尾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指尖轻弹,一道赤芒没入玉砖,整座宫殿的白玉地龙顿时苏醒,暖意如春水漫过每一道砖缝。
“啧,还是这么怕冷。”
红衣少年甩了甩手腕,鎏金护甲撞出一串火星。他望着殿门内隐约晃动的银发身影,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攥着自己衣角要糖糕的奶团子,如今眉间三桃印,怕是比御案上的朱砂还要艳上三分。
殿内,尉迟卿的足尖无意识蹭了蹭温热的玉砖。
窗外樱花突然剧烈摇晃,第三枚凤翎卫的腰牌在月下闪过血色流光——
十二年了。
栖凤宫的三把刀,终于悉数归鞘。
鎏金镜台浸在月色里,像一泓被囚禁的寒潭。
尉迟卿向前两步,潭水便映出个雪堆玉砌的人影——银发流泻如月华凝瀑,眉间三瓣白桃印似新雪初绽。镜中少年凤眼微抬时,檐角铜铃无风自响,惊落一枕簌簌的玉兰。
他忽然按住镜面。
指尖与倒影相触的刹那,整座镜台的蟠螭纹都泛起青光。镜中人的睫毛颤了颤,竟比窗外将谢的晚樱还要脆弱三分。
“哗——”
素白发带倏然滑落,三千银丝倾泻而下。有几缕擦过眼尾那颗泪痣,像冬夜偶然掠过梅枝的流萤,那点转瞬即逝的痒,却让他想起白日被抱在怀里的光景。
殿门轻启的刹那,秋风挟着碎樱闯入。
那香气很淡,淡得像记忆里某个被反复摩挲的轮廓——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立在同样的位置,为他推开过这扇雕着凤栖梧桐的朱门。
尉迟卿抬眸,下弦月的清辉落进紫瞳,将眼底映成一片碎星浮动的寒潭。夜风掠过廊下铜铃,惊起几片蓝紫樱花,有一瓣正巧停在他裸着的足尖。
赤足踏过白玉廊桥时,竟比宫灯映照的月色还要皎洁三分。
长廊无尽,茜纱如雾。
那些轻软的鲛绡拂过银发,像谁欲说还休的指尖;宫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描金壁上,转瞬又被暗处盘踞的龙纹吞没。
他走得极慢。
慢到能数清地砖上每一道凤翎纹路。
慢到能听见樱花落在肩头的轻响。
慢到足以让这座沉睡十二年的宫殿——
一寸寸认出它的主人。
暗处忽然传来玉铃轻颤。
尉迟卿停步时,发现回廊尽头站着个红衣少年——那人指尖还缠着未散的火灵,显然刚为整座宫殿点完地龙。
“殿下。”少年笑得张扬,腕间金铃与腰间长金同时作响:“您这醒得,可比末将预估的早了整三日。”
夜风突然变得很暖。
原来不知何时,那些飘散的樱花香气里,已混入了熟悉的凤凰木味道。
少年依旧向前走着,银发流泻如一道月光织就的披风。他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初醒的雏凤,既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又透着几分陌生的戒备。
身后三步之距,三道身影无声随行。
红衣烈烈如灼焰,玄甲沉沉似寒铁,白衣皎皎若霜雪。
凤翎卫终于归位,却都默契地停驻在落樱纷飞的边界。
紫雾渐浓时,幽径尽头忽现天光——
整座山峦竟化作蓝紫色的梦境。千万樱枝垂落如九天星河倾泻,花瓣泛着月魄凝就的微光,在夜风中翩跹成永不停歇的雪。尉迟卿立在樱雨中央,任那些发光的花瓣缀满肩头,恍若披上了一件星砂织就的羽衣。
最老的那株垂枝樱下,积着十二年的落花。
厚得能埋住一个孩童,也够接住一位归来的王。
风起时,几缕银发与落樱一同浮空,恍若星河倒流。
尉迟卿指尖触及垂樱的刹那,满树花枝忽然低垂。那些蓝紫色的花瓣簌簌颤动着,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粉,零落在他苍白的指节间。
银发少年唇间溢出一声轻叹,声线消融在簌簌花雨里。
绕至树后,一架紫藤秋千静卧花荫。深褐藤蔓上缠绕的蓝紫色花穗,像是从月光里直接生长出来的,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萤光。
他拂落积樱入座时,夜樱似有所感,满树花枝忽而低垂。月光被筛成细碎银屑,零星点缀在少年指间。紫藤自他掌心蜿蜒而生,幽香浮动间花枝向他俯首,如同朝拜月亮的信徒。
秋千轻轻晃动时,最老的那株垂枝樱忽然抖落一场花雪——十二年前那个够不着秋千的奶团子,如今终于能自己坐上去了。
夜樱纷落如雨,三袭身影隐在蓝紫色的花霭中,连衣袂摩挲声都消弭于无形。
润绥指尖的菩提子突然顿住,十八枚玉珠泛起微光——这位向来持重的佛修此刻竟破了禅心。他望着秋千上垂落的银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趴在他膝头听佛经的小团子,如今竟已长成这般……罪过罪过。
顾泽发间银铃无风自动,“叮铃”一声脆响惊破夜色。这位主杀伐的凤翎卫下意识按住刀柄,黑玉蛇坠上的朱砂瞳骤亮——秋千上那人指尖缠绕的紫藤,怎么看都像极了绞杀猎物的蛇。
沈屿的红衣在夜樱中格外灼目。他张了张口,那句“殿下”却卡在喉间。十二年的沙场征战,此刻竟抵不过一片落在太子眼睫上的蓝紫色花瓣来得震撼。
“叮铃——”
顾泽的银铃又响了一声。润绥倏然回神,发现手中的菩提串不知何时已缠成了解不开的结。
那架秋千上坐着的,分明是月魄雕成的精魅,哪还找得到当年糖糕的甜香。
夜樱簌簌,落满三人肩头。
润绥手中的菩提串突然“啪”地断线,十八枚玉珠滚落花泥——这位素来悲悯的佛修,竟第一次对天道生了怨怼。三岁中毒,十五方醒,这十二年的空白比任何刀伤都残忍。
顾泽发间银铃骤响,惊起一地落英。这位杀伐决断的凤翎卫死死攥住刀柄,黑玉蛇坠上的朱砂竟沁出血色。他忽然想起北境那些被毒杀的探子,此刻只恨不能再去妖界杀个来回。
沈屿的红衣沾满夜露。
他望着秋千上那个单薄身影——银发垂落如新雪,紫眸澄澈似初冰。本该习字练剑的年纪,却连樱花都要陌生地触碰。
一片蓝紫色花瓣飘落在尉迟卿掌心。
少年太子低头轻嗅的动作,稚拙得像个初识世界的孩童。
玄色龙纹广袖扫落满枝樱花,封绝的身影破开蓝紫色花雾而来。
“怎么不穿鞋?”
低沉的嗓音惊醒了怔忡的太子。尉迟卿蜷起沾着夜露的足尖,碎樱与紫藤汁液从指缝间簌簌而落,在月光下淌出幽蓝的细痕。
“忘了……”
玄金袖摆掠过秋千藤蔓的刹那,整片夜樱林忽然无风自动。尉迟卿只觉腰间一紧,再回神时已陷进带着龙涎香温度的怀抱。他下意识攥紧的手指间,紫藤汁液正渗出星点蓝光——像极了三岁那年掌心血痕里跳动的凤焰。
“无妨。”封绝垂眸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冷峻,却将怀中人往心口带了带。
“父皇……为何我脑海中突然多了许多东西?”
回廊宫灯次第亮起,映出少年眉间忽明忽暗的桃印。封绝脚步未停,玄色大氅裹住那双冰凉的赤足。
“卿儿多了什么?”
“一些……”他顿了顿,“对父皇而言,或许已是屡见不鲜的认知。”
夜樱纷扬如旧时记忆碎片。
当尉迟卿说出“六界认知”时,帝王臂膀几不可察地绷紧——怀中人颈后那枚沉睡十二年的凤翎金纹,正在他视线死角悄然苏醒。
帝王没有立即回答。
夜风掠过,樱花如雨纷扬。封绝的手臂稳如磐石,怀抱却意外地温暖。
少年太子却眨了眨紫眸,声音轻如落雪,“因为国师……将我本该知晓的一切,还给了我对吗……”
“不是还。”
封绝忽然停步,垂眸望进那双盛满星月的紫瞳。
“是醒。”
最后一瓣蓝樱落在帝王肩头时,栖凤宫的檐角铜铃齐齐震响。十二年前被玄霜冻结的凤凰命火,正在每一片花瓣触地的轻响中,一寸寸燎原。
三人静立殿外,影子投在描金殿门上,如同三道守护结界。
殿内鲛绡帐无风自动,封绝执起少年手腕的刹那,鎏金护腕与雪肤相触,竟蒸腾起细密雾气。侍女捧着的华服上,金线绣着的凤纹突然泛起流光。
“冷成这样。”
帝王掌心滚烫,沿着尉迟卿冰凉的指节寸寸熨过。湿巾擦过指尖时,那些幽蓝花汁竟化作星砂簌簌而落——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中毒的小太子在他怀里消散的体温。
窗外弦月忽然大亮。
封绝动作微滞。他想起戌时三刻赶至樱林时,看到的景象:少年赤足悬在秋千上,银发流泻如月华凝成的瀑布,整个人仿佛随时会随着下一阵风化作星芒散去——与十五年前分娩殿内,助产嬷嬷捧出的那个不会啼哭的婴孩重叠。
“父皇的手……很暖。”
尉迟卿忽然开口,紫眸里盛着破碎的月光。他腕间被扣住的地方,正隐隐浮现与封绝护腕如出一辙的龙鳞金纹。
帝王忽然将人整个裹进玄氅。
隔着三重殿门,顾泽的银铃突然疯狂作响。
烛火突然爆响,惊醒了殿内凝滞的夜色。
封绝指尖还沾着少年发间的夜露,凉意却沿着经脉刺入心口——像极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太医院正颤抖着捧上的玉简里,记载着所谓“醒魂秘术”。
“可保神智清醒,如常修习。”
殿外惊雷劈落时,封绝捏碎的玉简碎片正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活棺椁"三字淋漓而下,将案头那枝献给太子的白山茶染成猩红。
“陛下!此法能免殿下醒来时心智蒙昧……”
玄金龙袖扫过鎏金香炉,香灰扬成一场雪暴。帝王的声音压着雷霆,每个字都像刻进青铜编钟的诏令:
“朕的卿儿——”
“一岁会为花零落成泥而难受。”
“三岁连蝴蝶死了都要埋进花圃。”
染血的掌心突然按住太医正颤抖的官帽,案上墨迹无端扭曲成锁链形状。
“你们却要他在黑暗里数十年更漏?”
“听母后哭哑了嗓子?”
“看孤零零的纸鸢挂在栖凤宫檐角?”
最后一句敕令落下时,暴雨穿透琉璃瓦砸在地面,竟凝成冰凌:
“朕给不了他扑蝶的童年——”
“也绝不许谁给他十载睁着眼睛的噩梦。”
玄铁秤砣坠地的闷响惊醒了太医院正——他捧着玉简的手已在空中悬了整整三刻,而帝王案头那盏为太子祈福的长明灯,正巧爆出第两万一千三百个灯花。
“陛下明鉴!殿下已沉睡两载……”
太医的声音突然哽住。鎏金灯树映照下,那些记载着太子脉案的丝帛正诡异地悬浮半空,每一根朱砂批注都扭曲成锁链形状,死死缠着中央“五岁”二字。
封绝忽然抬手,玄色广袖带起的风压得满室灯焰齐齐俯首。
“两年零十七天。”
帝王的声音比冰鉴里镇着的寒玉更冷。他指尖掠过灯树上积攒的灯花灰,突然碾碎其中一朵——那是太子昏迷当日,尚宫局记下的凤纹灰烬。
“七百三十七个日夜。”
“卿儿若醒着……”
案头突然传来“喀嚓”轻响。众人惊见太子日常把玩的九连环,正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解开了第四环——就像那个被困在躯壳里的孩子,始终在黑暗中进行着无人知晓的挣扎。
“你让他怎么理解——”
生母薨逝。
举国缟素。
而他连眼泪都流不出。
此刻尉迟卿发梢的夜露正巧坠落,在锦褥上洇出深色痕迹。帝王突然收拢手臂,将人按在胸前——那里有道旧伤,是当年震怒时亲手将镇国玉玺砸出的裂痕。
“樱露伤身。”
封绝拂去少年肩头残花的动作,比对待折子上的朱砂印还要轻。
“下回赏樱,记得穿鞋。”
尉迟卿仰头时,一滴未化的露水正巧滑过眼尾。紫瞳里映着帝王难得柔和的面容,他忽然想起梦中有双手,始终将他往温暖的黑暗里按。
“好。”
他不会知道,这一声应答——
是封绝隔着十二年光阴,对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自己的救赎。
殿外突然风急,顾泽的银铃与润绥的菩提串同时震颤——他们看见帝王玄氅下摆沾着的蓝紫色花瓣,正在门槛处化作点点磷火。
那是栖凤宫沉睡了十二年的命灯,终于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征兆。
“伺候太子沐浴更衣。”封绝淡淡开口,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宫女。
竹猗立即会意,转身向侍女们打了个手势。十二名身着典雅宫装的侍女捧着鎏金托盘鱼贯而入,盘中整齐叠放着雪蚕丝寝衣、月麟香囊,以及整套的沐洗用具。
“是。”
侍女们莲步轻移,在温泉池畔跪成一排。为首的宫女正要上前为太子解衣带,却见尉迟卿忽然蹙眉,紫眸中寒光乍现。
无声的抗拒。
“太子殿下?”竹猗心头一跳,连忙跪伏在地,“可是奴婢们伺候不周?”
尉迟卿眼角带着一丝冷意,只淡声道:“出去。”
有年轻侍女焦急抬头:“殿下,这沐汤需得……”
“退下。”竹猗厉声打断,拽着那侍女连连叩首,“奴婢这就告退。”
殿门开合间,封绝负手而立的身影出现在氤氲水雾中。帝王眉峰微挑,无形的威压让退出来的宫女们瞬间跪了一地。
“太子不喜旁人近身?”封绝指尖摩挲着墨玉扳指。
竹猗额头抵地:“是奴婢们愚钝……”
“取朕的常服来。”
竹猗瞳孔微缩——陛下这是要?
温泉池内,水波轻漾。尉迟卿屈起一膝,俯身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水面。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滴落,打碎一池静影。他望着水中倒映的银发紫眸,神色晦暗不明。
倏忽一阵清越的玉珏相击声由远及近。尉迟卿回眸望去,封绝信步而来。帝王已褪去玄金龙袍,只着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半挽,领口微敞处露出凌厉的锁骨线条。少年抿了抿唇,收回浸在水中的手,起身而立。
“卿儿怎的叫她们出去了。”
尉迟卿蹙起眉宇,半晌,轻声道:“不喜欢。”
封绝勾了勾唇,不急不缓地道:“但是,眼下宫人被卿儿遣走了,谁来伺候太子沐浴?”
尉迟卿状似思考地看他一眼,别开视线淡淡道:“不必。”说罢踱步走下一节玉阶,一双玉足圆润可爱,踏在阶上寂然无声。
见他竟要和衣入水,封绝哑然失笑,佯作无奈:“一国太子休沐,岂能无人侍奉。看来朕只得勉为其难,亲自伺候这只凤凰儿了。”
话音未落,帝王已近前握住太子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入怀中,当真动手解起衣带来。他似全然忘却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平日里沐浴更衣皆有数十宫人精心伺候,此刻却要纡尊降贵为太子宽衣。
原也是轮不到他来做这些事的。
尉迟卿眸光微动,未料他如此举动,当即扣住男人手腕。封绝垂眸看着那骨节泛粉的纤指,笑意更深:“这般见外?”
“……”
少年指节绷紧,薄唇抿成一线,抗拒之意昭然。封绝眸色转深,故作黯然道:“抗拒旁人也就罢了,连父皇也不行么?”
尉迟卿抬眸见他眉宇轻蹙的模样,指尖力道不由松了松,低声道:“非是……”
封绝趁势掐住他劲瘦腰身,贴近耳语:“那是为何?”
这般温言软语若教朝臣见了,怕是要骇得魂飞魄散——他们雷厉风行的帝王何时学会这般哄人的手段?
少年果然招架不住。尉迟卿嗅着男人身上清冽冷香,耳尖被蒸腾热气熏得泛红,半晌才道:“非是抗拒父皇……只是见水时,总觉心悸。”
封绝闻言一怔,想起方才少年匆忙收手的模样,眼底掠过恍然:“是朕疏忽了。阔别经年,凤凰儿初次遇水……”
他指尖抚过少年银发,道:“无妨,父皇陪你同浴。”
尉迟卿羽睫轻颤,终是颔首:“好……”
帝王深色的眸子微敛,虽得了应允,最终只褪去少年外袍,留了件雪色中衣。轮到自己时,他也只松了腰间玉带,玄色外裳虚虚披着,衣襟半敞,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水汽氤氲间,男人宽肩窄腰的轮廓若隐若现,每一寸线条都如刀刻般凌厉而优美。那身量完美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壮,少一分则瘦。
尉迟卿抬头,却见帝王肌理分明的胸膛上盘踞着狰狞旧伤,腰腹间还有未消的雷劫痕迹。
“看呆了?”封绝低笑,“凤凰浴火,真龙沐雷,谁不是伤痕累累过来的?”
凤鸟厌水,本是天性。
尉迟卿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封绝将他手指轻柔掰开,转而扣住自己的手腕:“抓紧。”
就像你三岁前常做的那样。
这句话帝王没有说出口。
可当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际,预想中的抗拒并未袭来,反倒有种久违的舒缓。他不由放松下来,如离岸之鱼重归沧海。
封绝敏锐察觉他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动声色地将人抱到玉池边缘坐下,自己则在一旁落座。
待尉迟卿从那种奇异的舒适感中回神,下意识侧首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水雾氤氲间,帝王眼底暗流涌动,似要将人溺毙在这温泉之中。
“父皇……”
帝王执起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早已消退的红痕,忽然开口:“卿儿。可怨朕?”
少年怔了怔。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却能感受到男人情绪的低沉。迟疑片刻,他本能地贴近封绝颈侧,轻轻蹭了蹭。
“不怨……”
封绝知道他没有听懂,可听到这两个字,胸腔里那股郁结还是散了几分。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红烛暖光为二人镀上一层融融的色泽,仿佛时光都在此刻静谧。
许久,帝王才松开他,带着人往池中心走了几步。泉水没至锁骨,尉迟卿银发浮散在水面,如月华倾泻。
一汪水盛在两边锁骨,肤色润白如玉,如同上等的玉器,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封绝撩起一缕银丝清洗,目光掠过少年如玉的肌肤,暗自思忖——
迟早养回来。
外间忽然传来竹猗的声音:“陛下,衣物已备好。可需奴婢留下伺候?”
“不必。”
封绝头也未抬,指尖仍缠绕着那缕银发把玩,似乎对冰凉的触感颇为满意。
竹猗悄然退下,殿内再度恢复寂静。
尉迟卿垂眸望着水面,银发如霜,紫眸倒映着破碎的波光。他忽然伸手,指尖搅乱一池静影。
“怎么了?”身后传来封绝低沉的嗓音。
“好陌生。”少年轻声道。
他听见男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却又在瞬息间恢复如常。正欲回头,封绝却低声道:“卿儿,别回头。”
少年止住动作,长睫半掩,一副慵懒模样。
封绝继续为他梳理长发,“一时陌生无妨,日后多看便熟了。”
尉迟卿睫毛轻颤,似懂非懂地颔首。
蒸腾的热气中,银发与墨发纠缠,恍惚间竟似回到了那些年——
小小的太子蜷在他怀里,抓着龙袍衣角睡得安稳。
指尖在突出的肩胛骨上摩挲,那里本该生出凤凰最美的翎羽。封绝眸色渐深,忽然将人拦腰抱起,踏出温泉。
“陛下?”
候在外间的竹猗闻声欲进,却被一道无形结界阻隔。珠帘轻晃间,只见帝王正亲手为太子系上衣带,指尖翻飞,熟稔得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也确实做过千百遍。
在尉迟卿三岁之前,在那些被毒素侵蚀的梦境之外。
锦被落下时,少年自发地滚进床榻里侧。封绝凝视那团隆起,忽然伸手一扯——
银发铺了满枕,尉迟卿茫然抬眸,紫瞳映着帝王骤然逼近的身影。
“记住。”
封绝指尖点在他眉心,三瓣桃花印记灼灼生辉。
“这双眼看见的,这双手触碰的——”
“都是你的。”
殿外,下弦月正好移过飞檐,惊起一树夜樱。
尉迟卿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小指。
一如当年初生之时。
——封绝从来不是慈父。
帝王无情,此乃玄铁律令所铸。
他有七子,却连他们的生辰都未曾记清。太子尉迟卿,中宫嫡出,生而为储,亦为凤凰。
所以,他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