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澹朗突然朗笑:“请教剑道,岂算‘无事’?”他袖中滑出半卷竹简——竟是幼时太子手书的《剑诀》。
苏皓岚身形一晃,又被沈霄亘稳稳托住。
“然则顾泽那关……”
陆澹朗不以为意:“护卫之责罢了。我等赤诚相见,何至拒人千里?”
陆宛娴蛾眉微蹙:“当真无碍?”
“阿妹不信为兄?”
“兄长之言,自然可信。”
李凉生瞳孔微缩:“陛下既允殿下赴宴……想必存了让吾辈亲近之意。”
“甚或……嘱我等多加照拂。”陆澹朗意味深长地抚过竹简边沿的焦痕,那是十二年前宫变时留下的。
李凉生见他成竹在胸,眸光微动,终是欲言又止。
苏皓岚早已按捺不住:“那还等什么?”
“若果真圣意如此,”顾柏逸颔首,“倒是名正言顺。”
陆澹朗振袖而起:“当断则断。”
“这……”李凉生尚在迟疑,已被陆澹朗握住手腕带起。四目相对间,似有未尽之言。
君心难测啊,陆兄。
却终未挣脱。
陆澹朗忽正色道:“尔等所言不虚,顾泽确需暂离。”
“还有那两位侍从!”苏皓岚急忙补充。
顾柏逸会意:“此事交予我。”
当几人密议之时,尉迟卿似有所感,指尖轻叩案几,余光掠过身侧三名侍卫,若有所思。
昨夜众人散去后,他未几便歇下了。朦胧间竟入了一梦。梦中“他”尚年幼,不过六七岁光景,独自在梧桐林间埋首摆弄着什么。忽闻人声问“他”在做甚,便见梦中的自己抱起一只雪白小兽,脆生生道:“牠好生特别,我想要。”至于那问话之人作何反应,却是不得而知了。既无回应,亦未得那小兽——梦境至此便戛然而止。
晨起时,帝王果然如约而至,还带着两名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说是他幼时亲自择选的近侍,这些年来一直由帝王亲自调教,如今他既已苏醒,自然该物归原主。
这两名少年性子截然不同。活泼的名唤沈屿,主外务;沉静的叫做润绥,专司他的起居事宜。至于第三人——
他尚不知其职司为何。
正是方才在大殿上见过的顾泽。
正思量间,尉迟卿回眸望向身后肃立的男子,刚道出一个“你”字,便被一道清越嗓音打断。
“太子表哥——”
尉迟卿略带诧异地转身,顾泽亦收回询问的目光,默然静立。
“何事?”尉迟卿淡声问道。
苏皓岚不知何时已凑到三步之内,发间金铃随着夸张的躬身动作叮当作响:“皓岚还未见过会说话的太子表哥呢。”他故作沉思状,眸中星光点点,“平日只能从旁人口中或书册上得闻表哥事迹。今日可否与表哥说说话?”
满座皆惊。他身后几位少年原被这番直白话惊得不轻,闻言不禁笑骂他不知分寸。
顾泽的银铃突然无风自动,玄甲上血纹如活物般游走。却见太子紫眸微弯:“可。”
不知不觉间,夜色愈浓,新月已攀上柳梢。
另一边,尉迟枫也离开了元和殿。他身披狐裘蓝衫,衣上缀着的宝石在宫灯下泛着幽光,几缕未束的乌发被夜风撩起,又柔顺地垂落肩前。眉如墨画,凤眼含威,端的是清雅绝伦的文人风骨。
踏入殿内,便见三五少年围着尉迟卿。那少年太子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点,任旁人如何殷勤搭话,始终神色淡淡,不为所动。这般景象看得尉迟枫不禁莞尔,径自朝那边走去,对沿途行礼的众人视若无睹。
待走近了,才发觉围着尉迟卿的人群中,竟站着他的“侄子”——亦是尉迟卿的“三皇兄”尉迟烈。
“……小烈?”尉迟枫刚开口,就听尉迟烈正对尉迟卿调笑道:“小白脸,摆这副冷脸给谁看?给小爷笑一个。”话音未落,竟伸手撩起尉迟卿的一缕银发,凑到鼻尖轻嗅,还嘟囔着:“怎么这么香?”
尉迟枫闻言神色骤冷。见这厮如此轻佻无状,眼中寒意更甚。当即不再多言,大步上前。
这边的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引得不远处的陆澹朗等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且慢!三殿下可知您面前这位是谁?”有人忍不住出声。
“……怎会如此轻佻行事?”
一位眉目如画的纤瘦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三、三殿下,这位其实是……”
话音未落,尉迟烈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管他是谁?”
“呃……啊!”少年突然惊呼。
尉迟烈愈发不悦:“你鬼叫什么?”
“没……没什么!”
那少年恍惚间似乎看见尉迟卿若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顿时受宠若惊,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尉迟烈正要继续纠缠尉迟卿,忽觉后颈一紧,整个人竟被凌空提起,顿时动弹不得。
尉迟烈:“?!”
“小烈,可知你在与何人说话?”尉迟枫的声音不疾不徐,辨不出喜怒。
但这平静的语气反而更令人胆寒。
自摄政王现身起,围在尉迟卿身边的人便纷纷行礼退避,连大气都不敢出。
“……”
其余几人察觉到事态严重,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
众人垂首向尉迟枫行礼,余光却不住地瞥向尉迟烈。见他仍是一脸茫然,心下顿时凉了半截——原来几位皇子竟未曾谋面,尉迟烈根本不知眼前少年身份!
他们这才惊觉自己太过想当然,竟先入为主地以为兄弟二人早已相识,还特意支开太子近侍,留出叙旧空间。谁曾想弄巧成拙,反倒让三皇子冒犯了太子殿下。
尉迟烈眉头紧蹙,见众人神色有异,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某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却未能抓住。
“放开我。”他挣了挣。
尉迟枫神色淡淡:“放开你,好让你继续口无遮拦?”
“我何时口无遮拦了?你说让我待在这儿,我可半步未离。”他忽然恍然,“不过就是让他笑一下罢了。”
“三殿下,您真是……”苏皓岚忍不住出声。
李凉生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慎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满座心知肚明——三殿下恰好在太子仪仗来前不久出去了一趟,许久才择返。
尉迟卿早在摄政王入殿时便已察觉,此刻正抬眸静静望着来人。他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糕点碎屑,起身执礼:“叔父。”
这一声唤得尉迟烈如遭雷殛,狐疑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打量。尉迟枫挥手解了禁制,温声道:“卿儿,小烈素来恣意惯了,你不必处处忍让。”
尉迟烈面色忽青忽白,死死盯着眼前人——这竟是当朝太子?他的四弟?!
难怪初见时,那袭银发莫名眼熟。更奇怪的是,心底竟还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只是当时未曾在意,只当是哪个世家不常露面的小公子,偏生还冷着张脸,倒比皇子还要矜贵三分,这才忍不住出言相讥。
谁曾想……
他居然对当朝太子说了那句——“给小爷笑一个”。
好一个“爷”字!
殿中动静早已惊动元和殿众人。
封绝面色阴沉地踏入殿内,身后跟着一众朝臣与姗姗来迟的顾泽。满殿之人纷纷躬身行礼,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陆晟目光扫向自家小子,眼中带着询问。陆澹朗几不可察地摇头,示意此事难以言表。
“怎么回事?”帝王冷声发问,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李凉生与陆澹朗对视一眼,俱是沉默。他们心头沉甸甸的,只觉辜负了帝王所托。
苏皓岚瞥见苏彦煊——那位身兼国公之尊、镇守边关数十载的老将军,更是他血脉相连的外祖——随圣驾而来,不自觉地蜷紧了指尖。鸦羽般的眼睫低垂,在玉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浅影,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沈霄亘见状,眉头紧锁。
顾柏逸望着悄然回到太子身边的顾泽,想起方才种种,心中五味杂陈。陆莞娴见兄长们皆默不作声,也只得垂首不语。
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此事说来实在难堪——三皇子竟当众轻薄太子,而他们这些臣子,或多或少都成了这场闹剧的推手。皇家的颜面,朝堂的体统,此刻都成了压在心头的大石。
殿中众人见几位贵胄子弟都噤若寒蝉,更不敢出声,只觉如芒在背。倒是有个青衣文士欲言又止,却被同僚拽住衣袖,只得作罢。
群臣望着自家子嗣这般模样,虽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分毫。尉迟卿目光在垂首的尉迟烈与冷面的尉迟枫之间流转,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殿内气压愈发低沉,年轻一辈的头越垂越低,恨不能遁地而逃。封绝忽的冷笑一声:“朕的话,如今竟无人应答了?”话音未落,帝王威压如潮水般倾泻而出,霎时间满殿之人尽数跪伏,唯余卿枫二人依旧挺立。
“臣等不敢!”
陆澹朗与沈霄亘暗自骇然。他们首次直面帝王之威,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封绝侧目扫向身后群臣:“诸位爱卿教子有方,倒是让朕见识了何谓铮铮铁骨。”这含沙射影的话语一出,众大臣纷纷跪倒请罪,转眼间殿内已跪成一片,蔚为壮观。
“臣等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尉迟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眉峰微蹙,轻声唤道:“父皇。”
这一声轻唤似春风化雪,封绝冷峻的面容稍霁,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卿儿,你来说说,方才究竟发生何事?”
“……?”尉迟卿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确实不解,为何转眼间便这般剑拔弩张。尉迟枫看出他的困惑,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这般场面,在他看来正是让少年历练的好时机,故而默不作声。
至于当下——
他想看看这位太子会如何应对。莫名的,他对少年怀有一种笃定的信任。这份信任从何而来?或许只因一个简单的认知:
他可是太子。
尉迟枫深信太子殿下能妥善处理此事,而这份信心并非空穴来风。事实证明,太子的表现甚至超乎他的预期——好到令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尉迟卿眼帘微垂。虽不明就里,却能感受到众人对他的回护。片刻静默后,他忽而展颜一笑,抬眸望向封绝,反问道:“父皇,儿臣尚有太多未曾经历,何必为些许琐事徒费光阴?”
少年微垂的羽睫下,一双紫晶般的眸子清澈见底,此刻流转着潋滟波光,恍若将漫天星河尽数敛入眼底。这般惊心动魄的美,让人实在不忍说出半句令他为难的话。
素来清冷的太子殿下忽而展颜,那抹浅笑虽淡,却足以令人屏息。殿内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刚起便又戛然而止。
封绝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素知太子姿容绝世,却不想连自己也会为之恍神。一旁的苏老将军望着这一幕,不禁眼眶发热——只恨天道不公,让他那正值韶华的女儿芳魂早逝。所幸,这个外孙终究是醒来了。
察觉到苏将军外露的情绪,封绝安抚地轻拍他的肩头。
“陛下,老臣无碍。”苏将军稳了稳心神,“还是先处置眼前之事吧。”
“也好。”
帝王周身迫人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封绝唇边噙着一丝近乎宠溺的笑意,温声道:“既然卿儿不愿多言,那便作罢。”
正当尉迟烈暗自松口气时,却听帝王话锋一转:“毕竟今日原是想让你与同龄人多相处,或许能自在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若被父皇或是某些不识趣之人搅了兴致,倒真是过意不去了。”
少年既不愿多言,封绝便也不再追问。
——左右事情原委,他已了然于心。
尉迟烈避开帝王探究的目光,暗自叫苦。早在封绝入殿前,那道不容违逆的传音便已令他噤若寒蝉。这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他了。
“并未搅扰。”
尉迟卿望着眼前挺拔的身影,神色认真。略作停顿,又道:“糕点甚好,他们……也不错。”
只是总爱问东问西,片刻不得安宁。
聒噪得很。
太子殿下默默在心中补上一句。
封绝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这孩子,怎生如此惹人怜爱?
群臣闻得帝王笑声,虽知圣心已悦,却愈发屏息凝神。跪着的将身子伏得更低,站着的也将头垂得更深。尉迟卿见状,眸中又添几分困惑。
尉迟枫眼底泛起笑意,如墨玉生辉。他离得最近,看得最真——这或许是他见过最动人的笑颜了。
只是这处理方式……
摄政王轻叹一声,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当真是……别具一格。
封绝目光淡淡掠过殿内跪伏的众人,终是开恩道:“平身罢,宴席继续。”说罢径自走向尉迟卿。
帝王抬手轻刮少年鼻尖,温声问道:“方才用的什么糕点?”
尉迟卿睫羽微颤:“樱花酥。”
“喜欢这个?”封绝眸中泛起涟漪。
“嗯。”少年幅度极小地颔首。
封绝暗自记在心上,执起少年素手道:“随父皇去赏月可好?今夜月色甚佳。”
他指的是殿外特设的赏月宴。风月国素有“月华如水”的美誉,每逢望日,皎皎清辉倾泻而下,恍若天工织就的银纱,最是宜人。
“好。”尉迟卿任由帝王牵着手向外走去,尉迟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群臣见状纷纷随行,转眼间殿内便空寂下来。
唯有尉迟烈仍立在原处,眼底浮动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目光如炬地追随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群臣远远随行在后,心中惊涛骇浪难以平息。那素来冷峻威严的帝王,此刻竟流露出这般罕见的柔情,连眉宇间的凌厉都化作了春风。几位老臣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眼睛,生怕是月色朦胧看花了眼。
苏老将军望着前方执手同行的父子二人,斑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分明看见帝王指尖在太子手背上轻轻摩挲的小动作,那般珍而重之的姿态,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
“陛下他……”礼部尚书压低声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般温情的圣颜,莫说是年轻臣子,就连侍奉两朝的老臣都未曾得见。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尉迟枫落后三步之距,将众人惊诧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抬眸望向天边玉轮,忽然觉得,今夜的月色确实格外动人。
而皎月殿内的尉迟烈仍立于原地陷入沉思,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人竟会为自己解围。
——倒是副热心肠。
这般想着,他双颊不自觉地泛起绯色,也不知忆起了什么。半晌才别扭地开口:“可为何偏要用这般……”话到嘴边,却寻不着合适的词。
“三殿下……”苏皓岚心有余悸地叹道,“您方才险些害死我们了。”帝王之怒犹在眼前,光是回想那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便觉双腿发软。
身后的沈霄亘适时扶了他一把。
尉迟烈见状恍然击掌——这是在撒娇不成?
自知理亏,他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谁知那家伙……偏偏是太子。”声音越说越低。
“……”
苏皓岚无奈道:“三殿下以为,这天启城中,银发少年能有几人?”除了当朝太子,谁还会有那般霜雪般的银发?
更遑论那双举世无双的紫晶眼眸。
尉迟烈眉峰微挑,若有所思。苏皓岚见状轻叹,拱手一礼后悄然退下。
殿内众人渐渐从方才的帝王威压中缓过神来。陆澹朗等人也相继行礼告退,其余世家子弟更是不敢贸然跟随圣驾前往月下宴席,只得留在殿中。
殿内余下的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忽有个胆大的公子压低声音道:“可曾见过陛下这般……”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终是忍不住惊叹,“这般慈爱模样!”
此言一出,周遭几位千金以袖掩唇,眼中却都闪着惊异的光。确实,方才帝王对待太子时那温柔神色,与平素朝堂上不怒自威的威严判若两人。
“嘘——”旁边同侪急忙制止,“慎言!”那公子这才惊觉失言,连忙噤声,却仍忍不住往殿外月下的方向张望。
尉迟烈闻言剑眉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莫说这些世家子弟,便是他这个皇子,又何曾见过父皇这般慈父模样?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忽而轻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在殿内格外清脆,惹得众人纷纷侧目。这位向来恣意的三殿下,此刻眼中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恰似方才帝王看向太子时眼中的温度。
殿中众人这才惊觉尉迟烈仍在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公子贵女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三殿下……”有人干笑两声,手中团扇不自觉地掩了半边面容。其余人也纷纷低头整理衣袍,或是假装品茗,眼神却不住地往这位始作俑者身上瞟。
尉迟烈将众人这般作态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腰间玉佩,玉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殿内格外分明。
“怎么?”他凤眼微挑,“诸位这是要本殿下给个说法不成?”
这话问得众人愈发窘迫,几个胆小的闺秀更是将身子往同伴身后缩了缩。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皎月殿,此刻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尉迟烈不再理会众人,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向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容颜。少年眉目如画却犹带几分青涩,偏生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摄人心魄的风华。他忽而了悟——这般琼枝玉树般的人物,原就该被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呵护。
即便当时不知其尊贵身份,自己虽口出轻佻之言……可指尖触及那银发时,却不自觉放轻了力道,恍若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品,生怕稍重一分便会惊碎这浑然天成的风华。
尉迟烈眸光一暗,似有不甘地攥紧了袖袍。片刻踌躇后,终是拂袖转身,踏着月色悻悻而归。众人连忙躬身行礼,待那袭玄袍消失在宫道尽头,才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有人刚要出声,便被同伴以眼神制止。皎月殿内烛影摇红,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响,似在诉说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宫廷秘闻。
众人暗自唏嘘——昨日因太子苏醒而中断的流觞宴,今夜又因三皇子搅乱玉镜宴。却不知御座之上,封绝胸中怒意更甚。他特意在少年苏醒次日便大张旗鼓设宴,正是要昭告天下,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他掌上明珠。
岂料——偏生就有人这般有眼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