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驰挥手扬尽碎信犹嫌不解气，有心布局十年剔除王家，他虽然脾气暴烈却也明白现在不是纠结对错的时候。

有些事情孙无缰只敢做猜测，孙驰是真的可以一眼看出关键，就三公主自请前往西境一事，孙驰便明白即使此事并非皇帝授意，也绝对是两人一拍即合。

只可惜天下都以为三公主是被科举十二年天历舞弊案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妄图复刻天时地利人来挽救行将灭绝的王家。

是时王家的灭亡板上钉钉，不用提一个无实权的公主，就算是王舜华重新披挂，孙驰也不会觉得会有用处。

皇帝的旁敲侧击又让他猜测孙家动作太过嚣张招致惩戒，再加上王擒虎已经身死，只剩下两个小姑娘翻不出什么风浪，孙驰这才放虎西行。

直到这一刻，孙驰才明白，天历十二年科举舞弊案并非是水到渠成，天地人都是她们筹划而成。可惜现在明白也晚矣，孙无缰的信都已经送到手中，三公主递出的捷报肯定早就摆到皇帝案头。

毁掉与西戎的契约没什么，只是孙驰不可能平和地看着三公主踏平他十年的筹谋而让王家崛起，天下剩余兵权大多被他掌握，只要他不松口，王家军休养生息不难，难的是回到鼎盛时期。

皇帝会出于制约孙家而与三公主合作，多半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毕竟十年前若非皇帝的纵容，孙家哪能那么快就将王家分割蚕食。

孙驰收敛怒容，肃整衣袍，起身进宫向皇帝庆贺。

在宫门口，江雷拦住了行色匆匆的孙驰，“见过骁勇大将军，陛下正在翠幽宫外春祈殿，若将军有意觐见，还请随属下前去。”

在面见皇帝之前，江雷便被金阅派到宫门口等候孙驰，他对三公主的钦佩不因为未曾相见而微小，对孙驰的厌恶自然旺盛，见到目标人物时险些没有一剑捅出去，只是将脸绷得比以往紧上三分。

西境之战未获胜前，为保留火种，三公主与降星明面上的关系不显。但现在权势的天平已然摆好，金阅决定带着降星成为风匡野的砝码。

翠幽宫地处幽深，冬日纷纷扬扬的雪更将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冷宫”埋藏，匆匆行经的小宫侍只以为宫里住着一个废妃和被帝后厌弃的公主。

与王家斗争了一辈子的孙驰却明白作为“降星”大本营的翠幽宫是何等地界，他与王擒虎交手多年，年少时最大的对手却是王舜华。

彼时天下稳定得多，年号还不是天历，成敬宗也还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王孙两家的斗争只能在小辈间的互不对付上窥见些许。

王擒虎名虽威猛，实则是个温柔体贴的性子，王舜华心比天高总想着要压过孙家人一头。

孙驰比王家姐弟年长近十岁，本不欲与小孩子计较，但他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又架不住王舜华的嘲讽太过尖锐，到最后两人总要在唇舌或拳脚上争讨几番。

随着三人渐渐长大，王孙两家水火不容的局面几近沸腾，抱有心气的少女怎能容忍不分胜负，王舜华罕见地与孙驰好好说话。

一晃近二十年，孙驰好像已经记不清王舜华的原话。

“孙驰，过往少年时百千次比拼你我各有胜负，向来是争斗方法不适宜。我想了个新招数，你现在是正三品将军又有数十场战绩，虽少你十岁，但我有信心在一年内追上你的功绩，如果我能做到，便是我胜。”

孙驰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应这个略显幼稚的赌局：“若是你赢了，又怎样？孙王两家的局势不会因为这样的小打小闹有波澜。”

王舜华的话也随惺忪岁月褪色：“我们比了这些年，总要分出个胜负，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有赌注，代价未知，你接还是不接？”

那好像是个春日，有春风起，吹下飞花纷纷，阳光潋滟，万物都灼灼夺目。

孙驰只记得自己最终还是接下了这赌约。

后来王舜华便带着亲兵离开了盛京，奔赴一个又一个战场，平息一场又一场纷乱，再加上王擒虎的造势，渐渐打出了“将星”的名声。

为抗衡王家，孙驰带着军队辗转于大盛境内，常常听说王舜华这颗“将星”的事迹，直到一次剿灭贼寇回京修整时，坊间却都在传说王家小姐应了一个无权无名皇子的求娶。

众人都扼腕惋惜：“王家可是实打实的将门，王舜华身为大小姐当个太子妃都绰绰有余，怎么会答应那位的求娶？还只是个侧妃？”

“可不是吗？是个侧妃也就罢了，正妃竟然非世家大族之女，没人能猜得透王家小姐是作何打算。若是那位有大造化也就罢了，可看王家少爷的反应对这门亲事并不热衷，说不定王家小姐就是一见钟情呢？”

有女子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忿忿然砸了茶盏：“小将军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她战功赫赫，肯定不会被小情小爱冲昏头脑，这说不定是那个皇子拿捏住了小将军的把柄逼迫了她，想要将军为她所用！”

众人为她这叛逆大胆的想法悚然一惊，七手八脚地来捂她的嘴，随即四散了个干净，生怕方才的议论招致麻烦上身。殊不知，这看似惊世骇俗的话语才是最贴近的真相。

与王舜华缠斗多年，孙驰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到家来不及处理伤势便召见暗桩问询内情，这才知晓前段时间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王舜华被还魂之事并非虚言，虽然后来这个传闻被王擒虎镇压，但他走遍寺庙道观显然摆明了事有蹊跷。

是时皇帝身体康健，王孙两家身为将门虽然斗得天昏地暗仍保持着中立，王舜华的出嫁彻底打破了这个平衡。孙驰如王擒虎一般不相信王舜华会乖乖地答应皇子求娶而放弃驰骋疆场，不相信王舜华会将执着多年的胜负弃之不顾。

但一切都来势汹汹，皇帝病倒，最不被看好的皇子登基，王舜华也成了敬宗一朝的王淑妃，虽少了一位“将星”，但王擒虎带领着借此荫庇的王家不断壮大，有意无意间孙家的生存空间被挤占。

新皇登基并没有带领盛朝走向繁华，动荡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着，王孙两家的矛盾也越发尖锐，孙驰便也明白此生难再有一面之缘。

直至十一年前，王淑妃生下三皇子却触怒帝后，带着皇后所出同样被厌弃的三公主自请被废入翠幽宫。

“废妃”的举动又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王家多数权力被收回，王擒虎与王家军被贬到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