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到一些关窍的孙驰当然没有放过这大好机会,在察觉到皇帝的有意纵容后,孙家几乎要将王家的权势吞吃一空。
这十一年间,王舜华好似又回来了,孙驰知道她教养着三公主与兄长的独女、创立“降星”、收拢盛京的王家旧部。孙驰收拢天下兵权,施压西境的行动也瞒不过她再度明聪的耳目。
本以为王擒虎既已身死,王舜华也会在西境事成后步入黄泉,却被凭空冒出的三公主彻底搅毁了局面,她竟又递来了邀约。
岁月倥偬,多年前比拼的少年心性被拂去尘灰挣扎着苏醒,孙驰被落在鼻尖上的一粒雪唤回思绪,冰冷刺骨如这隔世经年的一面之缘。
春祈殿,簌簌落雪并未遮蔽天光,衬得屋内越发亮堂。
金阅与皇帝对坐两侧,捷报带来的喜悦被时间冲淡,两方都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只余雪声静寂。
踏纷雪行一路,孙驰已经收拾好思绪,踏进殿后神情自若地向皇帝行礼,反倒对真正请自己来此的王舜华视而不见。
皇帝将渐渐冰冷的茶盏搁在桌上,一声脆响撕碎矫饰的平静。他知道孙驰会很快得到消息,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明白王舜华从未放松对孙家的监控,却没想到会这么严密。如此看来,两方都是硬茬子,而更难啃的那块骨头,更远在西境。
作为东道主,金阅施然起身,为三人重新斟了热茶,示意孙驰在侍女摆放的凳上落座,“骁勇大将军请坐,我这番请将军来,是想谢将军和小将军的相助之恩。”
金阅扬扬手中风匡野送来的捷报。“将军想必已经得到消息了,三公主与我那侄女已经杀尽西戎军,不过还是要感谢小将军愿意接下公主的求助信,又日夜兼程地行军,否则后续的打扫与修缮工事公主怕是应付不来。”
风匡野传来的捷报只两行,暗信写得详尽,将把孙驰及孙家军留在西境的心思尽数吐出,金阅思索片刻没有选择提前将这部分透漏给皇帝。
正如风匡野所说,为避免孙家一家独大皇帝选择助王家死死握住西境,但王家真的保下了根基,皇帝也不会让王家好好地休养生息,孙家与王家继续斗争才是他乐于见到的景象。
果然,皇帝抚摸胸前玉珏的动作一顿,顺势开口道:“孙无缰是个好孩子,他对大盛的心朕看在眼里,虽并未征战斩杀西戎贼子,朕仍会授予孙家军功,绝不会亏待了功臣。”
正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皇帝知道风匡野会赢,但没想到她会赢得这么独立,纵使她在出征前保证地有多么有力,皇帝也从未将她真正放在眼中。
在知晓她向孙无缰送出求助信时,他是真的以为她会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却不想她的每一步算计都环环相扣。
念及自从风匡野离京便微弱下去的气运,皇帝已然明白她恐怕就是气运拥有者,是和皇后与王淑妃一样的人。
最初的喜悦退潮,久违地汲取到气运后,皇帝想通了事情的关窍——风匡野究其根本不是属于他的气运,她的降临是为了大盛的下一代皇帝。
为了验证猜测,皇帝重新召幸了已经没有半点价值的皇后,发现太子确有萎靡,心中狠厉却无法动作。
祖训中对气运的说明语焉不详,但有一条戒律——既得气运者不得妨碍下一任气运者对气运的汲取,不得损伤下一任气运者。
皇帝本不愿亲眼见证权势的逝去,但祖训中留存的经验教训彻底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不想拥有长生,也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真心将国家交给继承人,气运在身的滋味妙到毫巅,盛朝代代皇帝都不愿走下既得气运者的地位。
盛朝第二代皇帝便将自己的太子亲手凌迟,却被立时莫名复活的亲子杀死,因此盛朝第二三代皇位的更迭也显得很是平顺温和。
皇帝目前还不舍得对风匡野动手,同样也没有动手的理由。为今之计只能将风匡野与太子隔开,延迟太子汲取气运的进度,好让他多享受些气运在身的时日,因此对于风匡野与金阅的谋划,他选择支持。
被王舜华和皇帝的眼光锁定,孙驰已经明白了今日他不答应怕是难走出春祈殿。
孙驰坐于二人下首,没有桌案在身边,王舜华递来的滚烫茶盏暖透了他的手,热得刺骨炙肤。
三公主是这盘棋局中唯一的变数,又显然不能被光明正大的杀死,孙驰只能将她拦在西境,直到找到必胜的方法。
至于孙无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是唯一亲子,孙驰不会在他身上费心,作为将三公主拦在西境的筹码也算值当。
长久的沉默后,孙驰将失去温度的茶盏摔碎,起身跪谢:“谢皇上隆恩,末将与孙家愿为大盛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本是己任,不必再有额外赏赐。”
孙驰叩在地上的头缓缓抬起,直视不为所动的皇帝:“只是犬子年岁尚小,虽有三公主引领,恐仍是难当大任。末将惶恐,先行替犬子谢罪,若是有何差池,自有末将领罚,还望皇上息怒。”
皇帝起身,避开横流的碎瓷与茶水,停在孙驰身前,“孙小将军少年英勇,又有三公主主事,怎会生出差池,将军未免过于谨慎。对于英才,朕自然万般呵护,你且先不必如此忧心。”
金阅跟在皇帝身后,“孙将军不在乎赏赐,但公主及王家军元气大伤,皇上该好好嘉奖封赏才是。”
半年间皇帝送往西境的物资数不胜数,为了稳住风匡野这一笔封赏定然要让天下都为之震撼,纵使金阅不提皇帝也要斟酌额度,眼下念及这短暂的结盟,便好声好气地应下。
两人先后出了春祈殿,孙驰落在他们十步后,三人在翠微宫外分开。
既然计策被王舜华看破,孙驰也不必再去找皇帝秘密商讨,转身出宫回府,考虑如何指导孙无缰才能成事。
金阅只以为风匡野留在西境是为了彻底把握西境势力,实际上她也是这样想的,西行一路她已经摸清各城弊病,足够她掌握此地。
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等江林拿到孙家与西戎王勾结的完全证据,如此她才能定心,她才敢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