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宁应该会乐意认下这份夸赞,黎矫珠却恨不得倒转时间,好龟缩在理城对三公主和圣旨避而不见。
跪在温软地毯上的膝盖尖锐地疼了起来,孙无缰有些支撑不住地晃了晃身子。尽管有莫名的情绪作祟,他也明白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是战胜西戎收回西境,其次才是保证三公主的存活,却不想任务二解决了任务一,让他彻底失去插手余地。
风匡野打断他的思索:“你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大可以说出来,况且如今西戎兵力尽损,不会再有余力反击,倒也不急于一时。”
孙无缰眨眨眼睛,汹涌泪水早已干涸,徒留思维活跃。他甫一进临危城就直奔三公主而来,并不清楚战事内情,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干巴巴地起身,“公主说得对,重建西境并非一时之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念及目标,孙无缰还有些不死心,试探道:“既然西戎大败,临危城以西的地界也该被收回了,公主伤势不轻,不若由我带孙家军去打扫整理?”
风匡野状似无奈地摇摇头,用惋惜的语调敷衍:“天罗丘本就难行,又被炸得乱七八糟,短时间内大批军队难以通行。不过飞雁已经带着旧部前往境门,那里翻不起什么风浪,后续的道路维修部分可能要交给孙家军。”
明白境况难以改善,孙无缰的脸和心一同沉下,只嘱咐三公主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去。
察觉到情况不对劲,风匡野点开系统,发现孙无缰的好感度确实有不小的提升,不知道是目标被截胡刺激到了他,还是系统好感值的作用随着风匡野的脱轨而削弱,总之他没有太按着风匡野原本的猜测走。
不过也无所谓了,风匡野安详躺下,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重伤人员,孙无缰的好感度对大局不再有作用,他不会因为被操纵的爱意就不按孙驰的安排行事,风匡野也不会因为情感对任何拦路之人从轻发落。
反正目的已经达成,孙无缰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要对抗的是隐藏在背后的孙驰。
孙无缰逃也似的离开三公主的营帐,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冬风,犹豫一瞬还是将木雕娃娃仔细放好,匆匆去寻孙固。
黎矫珠正手舞足蹈地同孙固告状,将风匡野强行征用理城军说了个一清二楚,谈及伤亡人数时恨不得啖肉饮血。
孙固固然是个莽夫,也已然明白三公主彻头彻尾都将孙家当成了踏脚石,还忧心小将军能不能醒悟,瞧见回转的孙无缰就要开口。
玉露悄然跟在孙无缰身后,笑着望向三个心怀鬼胎的男人,“见过孙将军,公主念及将军一路奔波,早就收拾好了宅院供您修整,派我前来领路。”
孙无缰明白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风匡野眼下,沉默着随玉露往城中心而去,直到停在刺史府前,连忙推脱道:“公主都只住在营帐中,我又怎能住进刺史府?”
玉露粲然一笑:“将军也知道公主的性子,公主向来不喜欢有主之物,而且有人在旁服侍不会出差错。刺史府中的下人还算训练有方,小将军奔波劳累也该好好休息了。
将军还请放心,周刺史在抵御西戎军队的时候受了轻伤,公主感念其英勇,特地赐了御医为他疗养,眼下正在修养。况且周刺史钦佩骁勇大将军已久,若非现下不能动弹,恨不得亲自来迎接将军呢。”
孙无缰不知道刺史早就被三公主迷晕,在卧房中睡得昏天黑地,是以将这当做是对孙家的敲打,而且周颡与孙驰的关系只要有心查总能找到,也没办法提出异议,只能顺从着进了府中。
在阖上房门前,玉露视线流连,“稍后会有人来为三位将军奉上餐食,若有其他要事可以至王家军中寻公主,将军们还请好生歇息,玉露告退。”
即使听着玉露的脚步声远去,孙无缰仍不开口,直到随行亲卫将房间围了个严实才敢稍稍松懈。
额头的抽疼分不清是由疲累引起,还是发现被戏耍之后的恼怒,孙无缰指尖叩住太阳穴,“三公主下了好大一盘棋,也许在给我发求助信之前,一切都已经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孙固愤慨地一拳锤在桌上,空荡的茶盏叮当作响,“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她赶在孙家军大破西戎,还保住了王家军,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三人悲观得很具体,孙无缰放下捂住脸的手,从腰封处翻出一封信,“父亲临走前将这封信交给我,要我到达临危城之后再拆开,虽然事情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他耸肩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不如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黎矫珠明白这不是他该知道的内容,纵使情感上想要抱紧这根不算粗的大腿,还是施了一礼后自觉离开。
毕竟孙家显而易见地被三公主糊弄了个彻底,黎矫珠已经明白自己忙不迭的归顺不能带来多少好处,反而会让三公主更厌恶他,已经不敢再触怒作为后路的孙家。
孙驰的话一如既往的简单明了,直白而无一个字多余:“可饶三公主一命,与理城军汇合杀尽西戎军队,再直捣西戎王都,会有人接应。”
孙无缰握重剑都无波澜的手将薄薄的信纸抖出声,仍敌不过孙固的抽气声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军下的命令不算难……”
“可惜情况有变,现在一切都待商榷。”孙无缰不敢想象父亲知晓情况时的怒容,谁也说不清三公主是从何时起了截胡的心思,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回转的可能性支离破碎。
孙固眼中寒光毕现,将手横在脖颈前,“将军,一不做二不休,我们索性将剩下的人都杀完。我打听过了,王家军不剩多少人,章城军也不足为惧,我们带的军队再加上理城军,一天一夜总是足够了。”
“你以为三公主会想不到吗?战胜的消息恐怕早已递出,过不了几日就会到皇帝手中。”孙无缰几乎要为叔叔的天真笑出声来,“而且是皇帝将三公主派到了西境,最开始我们都以为这是皇帝为了防备孙家下的一步臭棋,恐怕他们早就暗中串通好了。”
这一番猜测不可谓不大胆,孙固被惊得冷汗直冒,“将军的意思是,从最开始三公主自请前往西境,就是她和皇帝一同给我们做下的局?”
孙无缰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你说,黎虹椟将孙家军拦在理城,到底有没有点小心思呢?”
孙固挠挠头,话里话外是清澈的困惑:“黎家姐弟是将军一手提拔,方才黎矫珠的归顺也不作伪。而且就赖你我们都不知道临危城的真实情况,可见封锁不是儿戏,黎虹椟多半也不知晓内情,做出那样的打算也不足为奇。”
事已至此,纠结再多也没有意义,正巧餐食已经送到,两人匆匆用完,开始琢磨要怎么将前线情况告诉孙驰。
砚台中墨已干,孙无缰迟迟不敢落笔,究其根本被隐瞒最深的是远在盛京的孙驰,可他也在无意间为三公主的计谋很是出了大把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