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驰本暴烈的性子在近十年的如意生活中沉寂不少,他可以预见得到消息后父亲的震怒,却不知道该要用什么来平息。
再不想面对也要面对,孙无缰将情况尽数写进信中,只待一早回到理城后送出。
翌日,阴云笼罩四野,瓢泼冻雨撕扯着泥土中的稀碎血肉,风匡野从前线抽身,到临危城东门送别才来不久的孙无缰。
伞拦不住这场雨,城门下两拨人马对峙,不似送别反倒像对抗。
手无寸铁的风匡野迈上前一步,忽略了孙固按剑的动作,为孙无缰整理被风雨吹打的兜帽,“雨急难行,路上小心,姐姐在这里等你。”
说实话,她不清楚“姐姐”这个buff对孙无缰还有没有作用,不过秉持着“有则用之,无则恶心”的动机还是如此自称。
不出所料,孙无缰的脸僵直一瞬,连带着眼神也有片刻模糊,到底稳住身形没有后退,只是低头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风匡野在心里评估一番,确定系统以及它提供的那点好感还在发挥作用,便松开手轻推了孙无缰一把,“去吧,理城军还在等着你呢。”
寒意顺着风雨侵入骨髓,孙无缰突然打了个冷颤,总觉得风匡野甚至知晓孙驰原本的下一步计划。他眨掉悬在眼睫上的雨水,试图从三公主苍白唇角微妙的笑意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最终只发现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
目送孙无缰远去,风匡野返回营帐,王飞雁等人去了境门,只有玉露银观章宁三人还留在她身边。
昨夜见过孙无缰之后,银观就将理城中黎虹椟的作为详细禀报,风匡野饶有兴趣地琢磨起该如何面对这个说不清敌友的人。
黎矫珠的“投诚”并非意料之外,风匡野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又阴差阳错地起了大作用。
在未明了孙驰的目的之前,风匡野不会用这样轻松的态度对待到来的理城军,正是黎虹椟争取来的一点时间让她可以在接到江林的传信后敲定对策。
风匡野想要给黎虹椟一些反应,好表示自己已经看到了她,即使不能完全摸清黎虹椟的心思,风匡野也愿意饶黎矫珠一命。
并非没发现他对孙无缰的奉承讨好,只是这人实在是个蠢货,对于黎虹椟来说可能拖累大于亲情,但黎虹椟能放任他犯蠢一辈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黎矫珠在面对银观的通传时已经思考过千百种死法,三公主与孙家都未在他面前遮掩冲突,作为一个被迫的墙头草,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哪怕潜藏在血液深处的恐惧就要突破体面表皮,黎矫珠还是不敢反抗。
“小黎将军率领理城军抵御西戎有功,京中的赏赐还要些日子,本宫便先准你与亲信回理城修整,到时再随孙将军返回即可。”风匡野将他的恐惧颤抖尽收眼底,到底看在他姐姐的面子上放缓了语气。
黎矫珠不敢置信地抬起眼,“谢公主隆恩。”他哽了一下,将剩下的恭维话咽下,“公主可还有事务要吩咐?末将定全力而为。”
“替本宫向黎将军问好罢,这雨估计要下三两天,若你实在等不及,现在就可以让银观带你出城门。”
黎矫珠连忙叩首,“谢公主挂念,末将告退。”他庆幸着还能存生,又懊悔方才险些开口恭维。
既然已经明着投向孙家,就不该再有别的心思,况且虽然目前情况有利于三公主,可骁勇大将军还未出手,结局未定不该妄下结论。
抱有这般心思的还有孙固,多年间他已对兄长们生出根深蒂固的信任,发现计策无用的慌乱已经如涟漪般平静下来,他相信三公主投来的这颗小石子不会逃出将军海深的谋算。
孙无缰不如他那般盲目乐观,回到理城就将信件交给亲卫送出,只怕三公主再有别的动作。
风匡野因为这个不算坏的坏消息给自己放了个假,每日整合一下各地的消息,只等着孙驰出招。
不过她的紧迫感确实少了很多,常言道“一步错,步步错”,孙驰已经失去了先机,再想对西戎下手已经是不可能。
说起来还要感谢孙驰对儿子的极度不信任,这才养成孙无缰迟疑寡断的性格,若是他有胆量先派人拍马去追捷报,带着两军围城将人都杀干净也不会太难。
西戎挡不住两军联合,就算中间会有些波折也能达成目的,没有确切的证据,孙驰这十年在京中的经营不可小觑,皇帝总不能轻易处置功臣。也不知道这“一力降十会”的道理,孙无缰是不懂还是不敢用。
西戎王都将要生乱,江林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拿到关键证据就抽身。
风匡野对西戎没什么想法,也不想和孙家直接对上。虽然守住了西境兵权避免了王家的覆灭,但破败之势难以逆转,王家早就不是孙家的对手,也许她们身上的气运可以起作用,但那需要时间。
正因如此,风匡野把选择给了孙驰,看他会选择什么样的未来。
理城中,黎矫珠回到姐姐身边总算卸下防备,将到临危城后的一切见闻都说给了姐姐,到最后,太过劳累而阖上眼的他没有发现姐姐的若有所思。
盛京中,金阅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到了风匡野的捷报,放下了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将皇帝邀到春祈殿分享了这个喜讯。
几家欢喜几家愁,孙驰没见到捷报,将孙无缰的求助信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