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朱万津这样不着调的行径，孙固颇有微词：“这朱家小子真是跟着我们出来享福了，离京多日怕是靴子都没有沾上泥，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应下朱家的请求。”

孙寿的担忧是正确的，孙固本就是个莽撞的性子，跟在对所有事情都一知半解的少将军身边简直是火上浇油。

孙无缰原本对“万金楼主人”的几分敬佩早就在发现他与三公主有牵扯时就消磨殆尽，这几日的相处和孙固的叱骂更让他增添了几分厌恶——堂堂大男人怎么能穿领口那么大的衣服！还整日抱着酒坛子，当真是万分误事，若非是他并未给军队添太多麻烦，孙无缰现在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在意，两人怕是早就要打起来。

如此星夜兼程数日，军队距临危城不过三百里之遥却被一波难民堵住，这些人都是老弱病残和懒散汉子，心里塞着三公主和王家的埋怨，见了孙家军旗便欢天喜地地哭喊着扑来。

孙固暗道不好，这群人多半早就失了谋生奔逃的心思，眼下见了孙家军便想要来求，这般不要脸不要命怕是不好打发。

若是兄长在这里肯定能妥善处置，可惜今日这些人遇到了他，到最后免不了要见些血，天下大乱冒出些敢截军粮的穷凶极恶之徒也不算奇怪。

孙无缰勒紧缰绳，马蹄勘勘悬停在哭闹婴孩的鼻尖前，那举着孩子的男人见状“噗通”一声跪下，将孩子搁在地上，忙用手垫着磕头。

“草民见过孙将军，早就听闻将军雄才大略爱民如子，西边的公主守不住国门，连带着城里的人都带着粮食跑完了。本来我们也就是一条贱命，死了也罢，没想到能遇到将军天降，只愿能为将军当牛做马，好让草民们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

孙无缰明明是端坐在马背上，却被这汉子的话硬生生架起来。深秋里寂寂无声，只剩下汉子的哀求，孩童的哭闹和妇人的嚎啕。

孙无缰从前只用在战场上调兵遣将或是上阵杀敌，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作为主将出征，直到站在这掩饰潦草的恶意前，才发现战争并非只存在于战场上。

孙固明白少将军没处理过这种情况，正准备催马上前解围，却闻一声清鸣，马车徐徐驶来，一管羌笛掀开车帘，朱万津探身走出来扫视一圈情况，才悠悠斜靠在车厢上开口：“大胆刁民，竟敢拦朝廷军队的路，看来是真的不想再活了。”

男人辨不清朱万津的身份，但见他在军队中仍乘马车，更敢在孙将军前开口，心知肯定不是个小人物，连忙陪笑道：“大人您这可错怪草民了，要不是城里连一粒粟都翻不出来了，咱们又怎么敢拦各位军爷的路呢？还望将军与大人开恩，赏些粮食吧。”

他说着忽而把孩子从地上拽起来，众人只见那脸蛋一片枯黄，哭闹已经挤干小小身躯里最后一点力气，很明显就要死去了。

“请将军大人瞧瞧，就连孩子都饿成这样更别提大人了，只怕再熬下去，不过今晚草民们就要被饿死了。”

妇人看着男人手中再无声息的孩子，硬生生呕出一口血，围在她身边阻拦的人纷纷散开，任由她瘫倒在地上还往孩子爬去。

朱万津把玩着手中的羌笛，“你的声音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这孩子被饿死也不算稀奇。”

孙无缰年少还见不得苦难和丑恶，他咬紧牙关，险些劈手夺走在男人手中快要断气的孩子，孙固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俯身看跪在尘泥的男人，“你要粮食？”

男人本被朱万津的话噎住，见孙家将军像是松口，连忙又将孩子扔掉，这下不再拿手垫着真切地磕头：“将军仁慈，谢将军救我们这些人的贱命。”他还未将不成章法的溢美之词说完，寒凉血腥的剑锋已经横在了脖间。

朱万津摘下一枚戒指击在孙固手上，剑锋一偏留下了一道不算浅的血痕，“孙将军不忍见你们受苦，只是粮草本为将士而备只能捐出十石，节约些也够你们吃用。另外，你既愿越众求生，怜你英勇，我今日便做主多赏你一石。”

朱万津将羌笛竖在唇边，无比凄厉的一声响彻天地，“向东去吧，十石粮食便放在那里，还有独独赐给你的一石。”

男人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颈，原本恼怒的神色已经褪去，连样子都懒得装，连忙爬起来便跟着大部队往东方跑去，此处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婴孩和身下蜿蜒血迹的夫人。

朱万津跃下马车，随行的小厮已将妇人扶来，他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让小厮给妇人喂下。孙无缰正喂孩子从马车中取出的热茶，又吃了些碾碎的糕饼。

孙无缰实在不忍，转头吩咐亲卫：“去取些粮草来赠予这位夫人。”

孙固哂笑：“难道少爷看不惯这妇人的行为吗？竟然也要给粮食。”

孙无缰不解其意，“叔叔这是什么意思？”

朱万津笑道：“将军不通买卖又生而富足，恐怕是不懂‘不患寡而患不匀’的道理，这妇人今日能被人抢走孩子，就算是给了粮食也落不到她腹中，不若让她吃个饱饭，哪怕晚饿死个一时三刻也算是好的。”

那妇人终于缓过来气，顾不得道谢径自往嘴里塞糕饼，朱万津又取些点心下来，撕了一截身侧士兵的衣摆包好递过去，“这些就贴身放着吧。”孙无缰这才将吃饱喝足的孩子交还给妇人。

朱万津站在车上往西远眺：“再有三日便到临危城，不知道公主那边境况如何。孙小将军，孙副将，我们不能再耽误了。”

孙固瞟一眼少将军凝固的脸色，心中喟叹，直接下令：“继续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