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匡野却不打算现在就将他召回，只要王家军大败西戎，在极度恐惧之下西戎王与孙家使者定会露出马脚，那才是江林大展身手的时机。

临危城刺史府中，周颡辗转反侧直至天亮也未能安然入睡，满脑子都是三公主执刀的身影，他在边境与王家军周旋多年，能看出来王飞雁稚气未脱心性不定，王家的未来恐怕都只能依仗于三公主。

周颡本是替孙驰做腌臜事的家臣，十年前被匆匆派往西境坐上刺史的位置，在王擒虎的威压下没享到几分好处，还在孙驰的授意下给王家使了不少绊子。

因此就算全天下都认为三公主不会再有动作，他还是不敢对于自己的小命安危有半分松懈，光有四名侍卫守在门外仍觉不够，还在外间安插了两名亲卫贴身保护。

随着王家军士气衰减，幕僚都劝他不必再忧心公主问责，眼下王家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公主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找他一个小喽啰的麻烦。

况且就算事后她反应过来想要秋后算账，孙大将军也已经掌握全国军权，一个小小公主怎能奈何得了他这样的有功之臣。

周颡早就知道孙驰的残酷与不择手段，“狡兔死，走狗烹”的桥段每一天都在重映，光是他就数不清为孙驰处置过多少手下人，更何况这是通敌叛国的罪孽，只怕孙驰功成之日就是他周颡的埋骨之时。

但周颡也只是暗自数着自己的死期罢了，他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哪怕就像俗套话本故事中写的那样，风匡野现在从天而降来到他面前，把那把能劈碎浪剑的明王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敢违背孙驰的意愿。

周颡被勾勒出的想象吓了一跳，捏紧手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打算捱到天明，却在最浓黑的寂静中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他的武功比侍卫高深，就算不刻意去听也能察觉每一丝呼吸吐纳，此刻却不闻半点声息。

周颡察觉不对劲，立即翻身坐起，勘勘躲过刺向咽喉的一束寒光。

周颡登时寒毛竖立，闪身退往卧房外，不想被更加锐利的剑刃拦住路。

他十年间与降星打的交道不少，也研究过风匡野身边的侍卫，一瞥间便认出这是降星中人最常用的一招，知晓今夜恐怕是三公主亲临，犹豫片刻还是恭顺地放下手。

“微臣见过三公主，不知殿下深夜屈尊莅临寒舍是有何事？”

三公主不会知道孙家与西境之战有牵扯，自己在明面上也并非孙家人，就算王孙两家仇敌关系旷日持久，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来兴师问罪，对吧？周颡在内心极力说服自己，咽下恐惧与颤抖。

江阴重燃还未干涸的烛泪，风匡野在未被点亮的黑暗中探出身子，“周刺史看起来对本宫的到来并不意外？”

周颡恨不得咬舌，总不能说自己方才还幻想着公主大驾光临威逼利诱自己背主，却也不敢不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没有一处是公主不可踏足，没有一人是公主不能驱使。”

风匡野被他的阿谀逗笑，“刺史这话说的还是有些早，不过很讨本公主喜欢，本公主便饶你一命。把他迷晕就好了，不用下死手。”

周颡的腹稿还没打完，忽然被一阵迷烟袭中软软地倒在床上。疑惑的情绪就此定格——三公主怎么上来就杀人？按照他的经验来说不应该是威逼利诱再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一条龙吗？

周颡根本没有料到他毫无选择的忠诚完全没有派上用场，他本就是孤家寡人，无所追无所求，前半辈子为孙驰杀人越货，后半生在西境通敌叛国。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也曾想过叛逃，却也只是那人掌中不起眼的一只脆弱飞蛾罢了，头破血流后他终于学会乖顺。

在被派到西境之前，他曾在孙驰面前起誓此生绝不会背叛孙家，双方都知道这毫无约束力的誓言是跨越盛京与西境两地的最坚实的纽带。

十年间，周颡为孙驰向王家与降星下了无数次手，孙驰也同样挡下了无数向他索命的刀剑。周颡在刻满他一生的作恶中麻木，早已做好就这样滑向命定的破灭深渊的准备，却没想到风匡野竟然一句话都不问。

江阴将人在床上放好，降星的人已经进来接管。三人一同从刺史府潜行而出，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出发问：“我们就这么把他迷晕吗？不做些其他的事情？”

风匡野伸个懒腰舒缓延绵的疼痛，笑意狡黠：“你怎么和周颡一个想法？你难不成也以为我要从他们口中撬出情报好去对付孙驰？”

江阴乖巧点头：“公主不是这么打算的吗？殿下将二哥派去西戎王都不就是为了刺探情报？周颡本是孙驰的家臣，又被孙家赶在王将军被贬到西境前扶为临危城刺史，肯定与西境之战脱不了干系，若是能撬开他的嘴定能知晓不少消息。”

江风将剑柄敲在五弟的头上：“孙驰往各地塞人本就没藏着掖着，你以为这些事情皇帝不知道吗？

西境之战进行到现在，几方都已经触及真相，眼下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再有意义。”

喷薄而出的朝阳下，风匡野戳破磅礴的静默：“西境之战在终末回归了它战争的本质，它不再是权势的角力，只是血肉的拼杀。

我们能够打赢这一仗，才有执起棋子的机会，皇帝才会不计任何代价帮助王家抗衡孙家的鲸吞。

但若是孙无缰将胜利收入囊中，孙驰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他通敌叛国，可面对一个拥国兵而自重的大将军，谁又敢置喙半句？”

江阴揉揉被打疼的额头，“多谢公主教导，属下已经懂了。公主如此运筹帷幄，不管是西戎九公主，还是孙大将军，肯定都不是殿下的对手！”

又是一日阳光普照，风匡野行走在并不算平坦的路途上，嘴角扬起最熟悉的笑容，“你说得对，哪里有人能阻挡得了我呢？”

“总不能白费这一身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