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啸雨敲,横在孙无缰身前的剑锋上水痕淋漓,金阅居高临下望着尚显稚嫩的少年将军,“小将军有所不知,我向来不会把客人请进翠幽宫,还请移步春祈轩稍等片刻。”
孙无缰自知莽撞告罪行礼,江雷终是挽手收剑随金阅一道向春祈轩去。
侍女们早已点好了灯,摇曳烛火映照不暖春祈雪洞般的陈设,在深秋中冷意更甚,只桌上一壶清茶暖香袅袅。
金阅率先落座看向一言不发的孙无缰,唇角的笑意浅近平和,仿若在夜深见到的非仇人之子只是故人一般悠然:“小将军深夜来我宫中,可是为了三公主之事?”
孙无缰此刻的紧张不比与父亲相处时少,僵着手脚回答:“就算公主不递信我也会相助,只是临行前想要请教一番,不知您有什么指点。”
金阅抬手倒了两杯茶冲淡一室冷清,“指点算不上,你也知道王家如今无人可用,我虽继任家主却也算不得厉害人物,即使能够守住西境,没有了公主也不再有意义。
战场上刀剑无眼,更何况公主坏了浪剑,若临危失守西戎九公主定会将仇恨加诸于公主身上。我只愿小将军在打胜仗之外,一切都以公主安危为主。我可以不争西境,但务必要保住公主的命。
王家拼尽全力不一定赢不了西境之战,却难在孙驰大将军的手下活下来。王家军十不存一,也再无能撑旗的大将,即使孙驰大将军想要赶尽杀绝也不值当,不若就高抬贵手放王家一马。”
风匡野有信心将孙无缰骗到西境,此时金阅的态度越坦然,要求越刁钻才足以打消孙驰的疑心。三公主的命是重要,但没有重要到能让孙驰放虎归山的程度。
金阅坦然提起王家军的生死便意味着她不知道孙家早与西戎达成合作,杀灭王家军只在弹指间。
孙无缰顺势坐下,“孙家从未对王家包藏过祸心,得知王将军逝世的消息父亲也甚是伤怀唏嘘,若非公主陷于危难之中,孙家不会贸然出兵平白惹上猜忌,父亲已经嘱咐过我万事以公主为先。
况且即使最终是孙家军击退西戎,也有赖于王家兄弟们的舍生忘死奋勇搏斗,班师回朝时我定会向陛下说明情况。”
金阅摇头道:“王家今已无力,败仗不会满盘皆输,胜仗也不能挽回局势,只要让皇帝不降罪即可,不知孙驰将军可否会答应?”
孙无缰起身拱手:“今日之言我定当转告父亲,请您放心我会拼尽全力救下公主。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就此告辞,还请您饶恕今日贸闯翠幽宫。”
金阅含笑道:“夜雨湿冷,小将军来得又急,还是饮完热茶再走吧。”
孙无缰这才端起已经失了温度的茶盏一饮而尽,“多谢您挂怀,我定会将公主安全带回来。”他原本不觉得金阅会在茶水中动手脚,但饮下时不免提心吊胆,直到回房也没有奇异感觉才升起后怕。
金阅刚在清凉台落座便听到侍女来报——孙驰夜扣宫门上奏,奏请陛下允孙无缰带十万孙家军驰援西境。风匡野显然也已经说动了皇帝,事态紧急流程几近于无,不待云雨散去露出晨光,十万孙家军便已整装待发。
粮草也已筹备齐全随军队一同运送,出乎金阅意料,二皇子求见皇帝陈情道朱家忧心西境百姓性命,愿大开粮仓援助西境。
此举虽然突兀生硬却也可以理解,春夏时的科举舞弊案让文朱家颇为动荡,二皇子的羽翼散落大半,朱贵妃也不复盛宠。朱家想要借捐粮搏得皇帝欢心也正常,只是想不到朱沛丰甚至将自己最重视的儿子朱万津都派了去。
金阅对这个浪荡公子了解不多,但在风匡野的牵线搭桥下她与朱千金做了几桩生意。虽惊异却与计划并没有太大出入,索性只在信中略提了句。
秋来寒意深深,朱万津常躲在万金楼中饮暖酒,醉生梦死中被父亲叫醒说要交给他一件事关朱家上下身家性命的任务。
朱万津紧闭双眼不耐烦道:“朱千金最喜欢做生意,你直接交给她好了。我正犯秋困,没兴趣。”
朱沛丰看着朱万津的深V衣领无法下手只能原地跳脚:“别睡了我的小祖宗,这可是二皇子亲自交代的差事,自从三公主重审天历十二年科举舞弊案,你姑姑与表哥就不再得陛下宠爱。
二皇子好不容易才为咱们朱家求来恩典,孙家一出马就连小小西戎都能打下来,咱家只是捐些粮草就能立大功,我们这次真的是赚了。
只是这粮草队伍必须要有人随军盯着才好,你爹我不通武功不说也不能轻易离开盛京,朱家只有你一根独苗苗,我不找你找谁?”
孙无缰在榻上翻身,只留给父亲一个后脑勺,“朱千金的武功也不弱,而且她最近在外也不缺名望,完美符合你的要求。什么随军打仗一听就很苦,我是不会离开暖衾美酒的。”
朱沛丰还在苦口相劝:“朱千金她只是个女孩子,派她怎么能证明我们朱家的诚意,况且此去西境多少还算凶险,她多少有点赚钱的能耐,若是真的出了事我还是会有点心疼的。”
朱万津闻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孙家出兵西境?三公主临行前带着王家军把口号喊得震天响,怎么现在皇帝又派孙家军过去?”
朱沛丰见儿子终于提起了兴致,恨不得把打探到的消息都说出来。
“你最近整日泡在酒里把老本行都忘了,光是万金楼中骂三公主窃战畏死的声音都响了好几日。大家都以为她会白白耗死在西戎手下,谁知道昨晚终于按耐不住找孙驰将军求助。孙将军夜半叩宫门送上奏折,陛下这才命孙无缰带十万兵马去守境门。
赔上一个爱折腾的公主不算坏事,但西境境门一旦失守就又要动荡。”朱沛丰遗憾道,“若不是贵妃和二皇子如今荣宠不如前,这是多大的一笔国难财啊,可惜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朱万津翻身而起,酒气潋滟的双眸中寒光流转,“我说过了多少遍祸从口出,你若是再管不住嘴,不必等姑姑和表哥倒台朱家就会死绝。”
见儿子起身便知十有八九可以事成,朱沛丰不将这三两句奚落放在心里,“快些快些,大军天亮就要出发了,你的行装还不知道要收拾多久。自从生下来就没让你吃过苦,乍然离开富贵锦绣窝还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
朱万津踢开干涸酒壶,“大盛何处没有我朱家的资产,若是让西境诸城的朱家人知道是我亲临,怕是只恐来不及烹龙肝煨凤髓,哪里敢给我能挑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