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试探之战必须输得足够真实才能让劝牟晟认为西境已经彻底落入掌中从而放松警惕,风匡野不怀疑王家军与章家军的配合但理城军不得不防,何况外面还有一个更难搞的黎虹椟。
临危城已封锁通信,黎虹椟与弟弟之间信息不能传递,风匡野未曾拦过黎虹椟传向孙家的信件,如今战事白热化也该亮出底牌,风匡野要从她的言语中窥见漏洞再逼一把,只要她与匆匆赶来的孙无缰搭上关系,动作便不再难以预判防备。
安素闻所用的药方与药材都取自蕴魂谷,风匡野吃了两幅便能下地活动,也许还有她终于向孙无缰求助的缘故,系统虽然故障却仍执行着任务四的程序,进度推进惩罚力度便随之减轻。
自从那次谈话后她们三人像是窥探到世界的细碎真相尘埃,将气运的传递看地清清楚楚。风匡野身上的气运被斩断输送路径又遭逢重创,只是一层淡淡辉光萦绕身侧,章宁因率军抗敌被世人注意名望攀升连带着被输送的气运也粗了一圈,唯有安素闻身上还是干干净净。
秋风烈吹,暗淡星月迢递讯息,若非看到信封上的“孙无缰亲启”五字又仔细对比了风匡野的笔迹,孙无缰根本不敢相信三公主会给自己写信。
两人天生立场相悖交集不算多,算来已经许久未通音信,上次见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孙无缰明白她能入自己营帐想来关系不算差。
只可惜如今王孙两家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即使他自认对横空出世的三公主有几分知慕少艾的心思,也明白自己最好先将此信送与父亲再听从指令行事。
可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墨迹,他犹豫片刻终是亲启,毕竟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父亲眼中,不过是先观一步罢了。
不待将信笺完全展开,孙无缰便被满眼的“姐姐”二字砸得头昏脑胀,父亲厌恶旁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失利早逝的女儿,孙无缰数不清在梦外他有多久未曾唤出一声“姐姐”。
世人皆知若孙浩风未陨当称此世第一女将,却少有人在意他孙无缰又该是何等擎天将才。人们细数她的惊才绝艳,艳羡她的武功盖世,不解她的无由失利,只将目光放在孙浩风身上,未曾看到姐姐如日烈烈光辉下的弟弟。
孙夫人早逝孙驰忙于军务,孙无缰在孙浩风的剑影与怀抱中长大,他比世人更早知道姐姐的天纵英才,也比世人更知晓沸世英明下的剑心苦修,他是全天下最能仰望孙浩风的人。
孙浩风二十岁那年三岁稚女都能唤出她的名讳,孙驰开始将重要军务交予她以作栽培,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最平常一战,不料却是她身死的战报惊雷般炸响在众人口中。
十岁的孙无缰还记得姐姐离家前负剑的背影,不料再见入目是破败到无法辨认的尸首,唯有他出征前亲手为姐姐系上的发带,淋漓鲜红如初。
天下皆为孙浩风的死亡而哀伤,不论北疆或是西境女子纷纷设案祭拜,愿她来世仍是一般的绚烂风流,最好还能长命百岁好让巾帼将军白首。
往日里便叫骂着“牝鸡司晨”、“越俎代庖”、“妇人之仁”的天理君子恨不得弹冠庆贺,可碍于孙浩风旧日威名只敢私下嗤骂。
孙无缰仰望过姐姐的耀眼光辉,却又眼睁睁看着她跌落泥潭受道貌岸然之人奚落,纵使万般撕心裂肺也无话可说,父亲因那一战的失利将死去的姐姐彻底厌弃,就连他也不敢在孙驰面前提起孙浩风的名字。
况且孙驰与一双女儿的关系本就不亲近,既已厌弃了孙浩风,对她带大的孙无缰也是百般不顺眼。孙无缰不是没有在父亲面前提过姐姐之死恐为人祸,但他几乎不敢回忆话落那一瞬间父亲怒惧交织扭曲青紫的狰狞面目,此事便不得不了了之。
孙浩风身死后的七年间,孙无缰偶在夜深梦境中听到姐姐的求救:“阿缰!阿缰!来救救姐姐!”,也曾怀念起姐姐的一招一式只言片语,却都是脆弱泡影,不等他伸出手便轰然无声炸破。
风匡野的信好像与姐姐从魂魄中挤出的求救声重合,紧紧锁住孙无缰的咽喉,鼓动着他停滞的心脏。还不待作出选择父亲身边的侍卫便已来请,孙无缰匆匆抚平被他捏皱的信纸往孙驰书房而去。
孙家虽为天下第一将门宅邸却意外朴素,到处都是冷硬砖石与笔直杨树,孙浩风在时也曾侍花弄草,可眼下斯人已逝,那点难得的柔软也随之枯萎。
孙驰无一时放松对西境的关注,西戎王都中的使者、王家军中的暗探、临危城的刺史以及理城中的黎虹椟每日都会将信息详细记述传达。
孙无缰请见时孙驰恰看完战报,不出所料——风匡野与王飞雁根本不能掌握内部不睦的军队,王家军正在西戎的逼迫下节节败退,只可惜她们自知实力不足,一味退却伤亡甚少。
孙驰并未将这点不顺放入眼中,他领军多年见过的怯懦之人数不胜数,即使远在盛京也能排演西境战况。
两个小女孩的小打小闹还不够让他放在心上,西戎王久久未收取到报酬而勃然大怒惹得使者连连来信求助,孙驰也只是付之一笑。西戎王果然年老昏聩,连谋天下都沉不住气,还谈什么开疆扩土。认真算起来,西戎王还要多谢他只求大盛而不求天下,否则理城及理城以西疆土哪里是他一个小国之王可以染指的。
孙无缰畏惧于神色冰冷的父亲,请过礼后便不敢再开口,孙驰指尖扣响桌案,他急进两步呈上风匡野的书信。
孙驰片刻就看完这寥寥数语,随手将信扣在桌面,嘴角扯开笑意:“三公主怎么会想到向你求助?”
孙无缰在来路上便已经想好应答,在父亲的逼视下开口仍是磕绊:“三公主出翠幽宫不及一年,王家只剩下王舜华再无人可助力,寥寥相识几人中唯有儿子掌兵,公主既写下此信怕是真的走投无路。”
孙驰又问:“三公主怎么会想到向我孙家求助?明知‘理城军难用’又万般防范着黎家姐弟,她会这般病急乱投医?”
孙无缰连忙跪下,言辞恳切:“许是三公主自知不能挡我孙家之势借求救来求助,西境之战王家必输,以父亲之能让王家全军覆没也不过小事一桩。
只是三公主重审天历十二年科举舞弊案,得寒门称颂敬仰,得百姓感恩俯拜,只凭西境之战败落还不足以让她身死。
更何况宫中那位如今已是王家家主,虽王家在盛京中势力十不存一仍需小心,灭王家军杀王飞雁她或许能忍,但公主也在我们手中殒命只怕她会拼个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