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雁在风匡野营帐中坐下时还飘飘然,从前王家军对她很好,现在又掺杂了几丝厚重的敬,这种感觉不算差,她真正明白什么是一军之将,一家之主。
直到玉露从她手中拿走楠木盒,王飞雁才回过神。玉露能明白几分王飞雁的感受,数月前她只是一个深宫侍女。金阅在筹备降星时,她与风匡野、王飞雁都年岁尚小,不知晓其中内情。只是有幸得了公主与金阅姑姑的怜惜,自己才能跟着她们一起读书习字练武,活得不像一个婢女。若公主不出世,自己便会随公主过一生平而不顺的日子,仅此而已。
从见到风匡野第一眼,玉露便明白此生的使命便是守着公主。她确确实实感知到了风匡野的转变,也亲耳听到金阅说她并不算是真正的公主,但她就是觉得公主就是公主,即使有变灵魂也没有被撼动。
玉露愿意跟在公主身边籍籍无名一辈子,却也不排斥现在的张扬生活,只要能常伴公主身侧就足够,独木小桥她走得了,荆棘大道她也敢下脚。
“哎呀,我们家大雁真的成大将军了,手底下还有那么多的校尉,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畅快?”玉露用右手捏捏王飞雁因激动而晕出红霞的脸颊,往日里都是王飞雁来作弄她与公主,她今日可算有了翻身的机会。
“我,有点开心?”王飞雁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可是我又觉得不应该,这些本不是属于我的,我也并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这些。”
玉露正展开手中黄绫把圣旨悬在帐上,听到她的话忙扔下圣旨来拉她的手。“这是什么想法?!你半年前便到西境,可能身在其中才不辩真相,我跟在公主身边看得清清楚楚——这完全就是西戎的算计!不管是逝去的士兵,还是捐躯的将军,都是被他们所害!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听什么‘斯人已逝’,我也不多劝慰你。
可是你才说过要战胜西戎,甚至还要打到她们王都去呢!这是公主特意为你请来的权力,只要你能够完全掌握王家军,你许下的就不再是愿望,而是能够实现的誓言。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只是振作起来,好好训练王家军,把前线磨地锋锐。后方有公主和降星为你兜底,你只管放手去做就好了,别忘了你还没有杀掉叛徒祭旗,全军还等着胜利后为将军下葬,这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交代了。”
玉露捏住王飞雁的脸颊肉搓扁揉圆,“听清楚了吗?呆雁!”
王飞雁任由她作弄,努力咧开嘴笑:“玉露姐姐说的对,有你们为我撑腰我还怕什么?杀光西戎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我现在好容易伤春悲秋,在西境待这么久怎么还会水土不服。”
见她真的想通玉露才收回手,“还不算太笨嘛,好了,等到你打赢这场仗西境就是你的地了,它不服也要服!公主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们商量吧,我去处理一下降星的事情。”
风匡野接下来要全力对抗西境,盛京和孙家的情报已经整理完毕,但西南诸城送来的信报还没看,玉露便想着尽快处理完,不让公主有后顾之忧。
章宁是最后到的,新封的校尉们已经在营帐里排排坐好,王副将和王赤意调试沙盘,风匡野正同王飞雁说话,见她进来便招手。
“章城军都歇下了吗?”风匡野笑吟吟地看来,“我猜你根本没用晚饭,正好玉露备了几盘点心,你挑些喜欢的尝尝,等到沙盘整理好后我们才开始。”三个女生便一起在主座坐下,时不时说两句话。
“先前与西戎几次对战也能看出来他们的十万兵力虽非精锐,战力却仍不是我方临时拼凑的队伍所能匹敌的。更何况三军之间本就不熟悉,配合更是生涩,胜算不大。
临危城坚,十天半个月西戎不能攻破,趁此机会王副将带领大家好好磨合。西戎那边的粮草不算多,现在又被我们吊着,他们人困马乏之际便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机。”
风匡野使出“拖”字诀,虽然她计划“吃”一场败仗,但还是要再三斟酌,免得效果太劲爆,到最后无力收回覆水。放水是个技术活,若是做戏太过恐有被看穿的风险。
让这些新封的校尉旁听是想挫一下王家军的锐气,好自然地放出流言。王家军正是得意时候,又被关了这么久早就憋闷不堪,和五万章城军一起没准真的能彻底打赢西戎。风匡野并不急功近利,顷刻间便决定为自己名誉的崩塌再添一把火。
风匡野不在意一时的名声,她愿意等待完美的落幕,她的目光永远只放在香甜的胜利果实上,被道路上的风刀霜剑伤到也不在乎。
况且名在身后,她求名只为掌权,若是连命都保不住,流芳百世也无用。
果不其然,三两日后流言便在军营中传得沸沸扬扬,全都是在质疑公主所作出的决定。校尉们应该只透露了部分并没有说太多,但也足够王家军浮想联翩。黎矫珠在当夜便悄悄给姐姐寄去信件,将流言一一复述,蠢得让人发笑。
破而后立是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越晚揭露真相越能累积情绪,等到风匡野捧出满腔真情算计时,王家军对她的信仰将不再悬浮不可动摇,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王赤意知晓一些风匡野的计划,也明白她自有考量,顺着站出一步接话:“西戎那边的粮草只够一月,但是这段时间他们不停折腾,再有大半个月便会耗尽,按照公主的打算,可以趁半月之际出击。”
王副将出言反驳:“半月太长难保有别的变数,眼下西戎对我们的预设大概是七日。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许我们可以在七日到半月之间多试探几次,背靠临危我们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风匡野赞同道:“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惜境门外一马平川,我们只能试着和西戎硬碰硬,不仅输赢难说,就连伤亡都无法预测。”她伸手抚摸着沙盘上的一片平地,将小红旗插在西戎人营帐的位置。
章宁将代表着章城军的蓝旗递到风匡野手中,“大半年的战况已经暴露西戎不适应平地征战的弱点,西戎境内的丘陵比西境更多,这些年西戎军队只在自己地界内活动,打过最大的仗不过是剿匪,且末将观西戎九公主与将领也没有改变战术的想法。王副将在西境驻守多年,若是对三军倾囊销售,也不是必输的局面。”
章宁并不知道风匡野打算假输,见新封的几个校尉眉眼耷拉下来,便想要挽回一些低迷的局面。
风匡野自然发现了新人们的小心思,一边感叹着节奏真好带,一边害怕用力过猛导致王家军真的完全丧失斗志。
章宁的话很能提振信心,可惜她只想维持消极怠战的形象,随手放下棋子示意众人继续讨论,自己反而悠闲靠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拿着点心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风匡野其实不至于这么脆弱,可“黯然销魂”已经叠加多层,就连衣物和皮肤的接触摩擦都会引起疼痛,风与阳光也无时无刻不彰显着存在感。与她最亲近的玉露显然发现了她身体上的异样,还是往常一般不发问,只翻箱倒柜找出最柔软的布料为她做了几件里衣,又在营帐里放满了软垫,就连床上都铺了三层褥子。
风匡野笑她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豌豆公主,玉露听不懂她的话语,但见她笑也跟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