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章宁提出要求后,金阅与降星私下里多方疏通,再加上风匡野曾在书信中对皇帝旁敲侧击,要他小心孙家掌握粮草,这才和东南大半粮商达成了合作,将多数粮草都握在了自己手中。
明白是战事逼迫,皇帝才愿意与她统一战线共同对付孙家,风匡野便和金阅商量着要借此机会多与粮商交涉,也要安插些自己的人手方便日后行事。她不经意间想起盛京中的朱千金,便将此人也告诉金阅看能否谈些合作。
风匡野的稳健行事安抚住了章宁,她也知晓风匡野的打算,是以这些时日只带着章城军精心操练,也寻些地形图翻看。章宁擅使枪,平素常用短匕,所以偶尔会与王飞雁和江阴两人切磋沟通心得。作为一军将领,她也常与王副将叙旧请教心得体会,竟成了临危城中最悠闲的人。
风匡野寻到章宁时,她正站在临危城楼上眺望更西的远方,听到脚步声才转身过来,“末将有没有同公主讲过,先祖曾想过继续向西征战。”
准备好的话语被噎了回去,风匡野见眼前人起了谈兴,便顺着摇头:“我只知道章凝将军本有天地气运眷顾,熟读兵书武功高强,自幼便与高祖结识在旁辅佐,征战多地最终立下西境境门,倒是未曾听说过将军雄心不止,还望远征。”
章宁以枪作指,指引着风匡野目光的落点,“在盛朝未立之前,世间只有诸小国,小国间为地为财为权厮杀不休。先祖同盛高祖一般,天资聪颖心怀天下,他们二人相识于微末,一同读书习武,不忍见时局动荡便召集了一帮兄弟姐妹试图制止人间杀伐。
少年游,游天下,游太平。
登基后也许是因为感念臣子的助力,也明白建功立业不分男女,高祖特地下令大盛不许过分轻贱女子。只是纵使皇命也能被时间扭曲,传至此世也不负皇威,只是大盛女子确实也轻减自由许多。
先祖将一切密辛都亲笔记载在密札中,唯有章氏族长可知晓一二,也许正是这个缘故,被汲取气运的命运也传承了下来。历代族长身体康健却寿命皆短暂,到我母亲这一代时已经格外严重。
我族不论女男,只要能够跑跳便会进入军营习武,我也早早就跟着母亲修习枪术兵法。直到十三岁那年,我突发怪病差点去了命,母亲这才发现即使她还健在,诅咒也已经蔓延到了我身上。
更怪异的是,几乎与我病发同时,名扬天下的女将孙浩风战事失利陨落,母亲派人调查,这才知道除了高祖部下的血脉延续之外,竟然还有另一种汲取气运的渠道。母亲与我几乎分不清是血脉中流传的世代诅咒更可怖,还是这种猎杀英才的汲取更难防。
母亲忧心我受影响,并未声张便将我从军营接回,由她亲自教导不敢再让人与我接触,直到除了亲信再无人提起我,我的状态终是稳定。可没有我分担压力,母亲被汲取了太多气运,最终命数损害殆尽而死。
命脉的锁链终于囚住我,我这才出府接任章氏族长掌握章家军,握住了这斩龙刃。
据密札中所载,感念高祖济世之心而选择跟随的足有五人之众。高祖有勇有谋雄心救世,先祖善战是天生将才,有人忠心做守卫,有人慷慨散家财,有人甘愿为兵刃。正是有众人辅佐,才引得天下云集响应,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赢粮而景从,豪俊遂并起,高祖才得以开国登极。
天下安稳后,先祖声名最盛最先察觉不妙而自请留驻章城,其余三人则被封为异姓王。但天下既定,最初的誓言已经随立誓人的去世而灰飞烟灭,加之后世皇帝猜忌,他们三人的后代被娇生惯养,不再保有天资也不再大权在握,气运日渐稀薄。直到一任暴君在位时将他们的全部褫夺,又被幽禁起来作为供养。
章氏因手握兵权又小心蛰伏侥幸逃过一劫,但仍是被皇帝惦念,时时刻刻等待着我们出错好取用气运,皇帝下旨让我襄助公主之心多半在此。
我本以为天意如此,气运加身却是这世间最难劈斩的枷锁——章氏生机该断,就连大盛也倾颓在即。
可看完亲信送来的有关公主的情报,我意识到皇帝设下的陷阱,最终还要笼住他的命。直至与公主相见,我才终于验证自己的猜想,原来公主也有气运加身,光泽深厚是我所罕见。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公主的缘由又在何处?”
风匡野从未料到章宁与这世间最深的秘密纠缠至此,甚至知晓不少就连金阅都未曾打探到的消息,她都仔细记在心间。
今日知晓原来这世间还有随血脉蜿蜒的气运诅咒,难怪章宁能看出她身上的气运,这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冒险地选择投诚。
听到章宁的问话时风匡野有一瞬的怔愣,她不能坦言说自己是世外来客,与你们目前所知的情况完全不同,沉吟片刻不答反问:“我的情况特殊,不可言破。我还有一问不解,将军方才所言高祖身边有五人,又为何只细数了其中之三,所隐去的一人可是有何特殊之处?”
章宁不再说话,只是扶着城墙远望,好似方才那一段拂开数百年尘埃的言语揭开了世界最大秘密,已经耗尽她的心力,只有脊背仍笔直如枪,哪怕负着时代重压命运枷锁也不肯弯折半分。
高处不胜寒,秋风更纵情,不知过了多久风匡野才在呼啸声中听到她开口。
“根据先祖密札所载,拥有从龙之功的五人中,有一人不仅得了高祖的信任,更与高祖相爱。
先祖当时已经得知气运汲取随血脉而绵延,写下的旧事中仍未曾谈及高祖半分不好。
我懂得先祖苦心,让族人明心而争活总比被蒙蔽而枉死好。
在先祖笔下,他们六人最初行走世间也好,为国征战也罢,就连先祖自请留驻章城后所设的道别筵席上都亲切融洽,恰是高山流水知音在侧。
即使先祖感受到了危险想要远离,却也并非针对高祖及兄弟姐妹,其余五人虽不理解,却也愿意放手成全。是以宴上众人推杯换盏乘兴而醉,都以为是此生最后一面。只是先祖在章城安居五年,却与故人再见。
先祖很敬爱她,不曾提及她的名讳,只叫她‘安姐姐’。我后来查过,这位‘安姐姐’便是当年名扬天下的医圣,她跟随在高祖身边,曾挽救过无数条性命,她也正是先祖所提及的与高祖情投意合的女子。
说来也奇怪,她一手医术出神入化为世间所罕见,却不能报出自己家门,也从未听她提及过家人亲友,幸而少年人交游不问出处,六人志趣相投便渐渐走到一处。
高祖运筹帷幄心思缜密,这位‘医圣’温柔清和又仙心玉骨,两人情之所起而一往情深。当时不止是在旁的知己,天下人都知道风大侠与安医圣情投意合,只是碍于安定乱世的壮志尚未修成正果而已。
先祖为友人送行时,曾偷偷告诉‘安姐姐’她已备下厚礼成婚之期务必相告,当时医圣神情温柔,也应了好。
五年后天下终于等到了高祖封后的消息,后位却非安医圣所有,先祖当时情况已经不是太好,高祖登基后其余五人或主动或被动销声匿迹。先祖发觉不对劲,但不敢贸然传信打探,友人也不敢再尽信,也不敢进京参加典礼,便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到送礼队伍中去盛京一探究竟。封后典礼当日,先祖接到了混在章城礼队中一同回来的安医圣。
这中间的一段事情并无记载,先祖衰老神志不清醒时偶然提起‘安姐姐’替自己续命,我猜多半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