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行进草木愈发葱茏,蚊虫环绕,荒草塞途,风匡野一行八人轻装简行三日才到达章城。
与途经过的阪城、兴城、乌城相比,仅从命名就可以发现章城的高程度盛化。
得益于殊异的地理位置,章城在大战中被开国皇帝盛高祖设为大本营,大盛军队于此征战才咬下西境这片彼时的蛮荒之地。
待到战争平息,皇帝与众功臣重返盛京,城中百姓叩谢皇帝圣明、章将骁勇是何等浩大景象,大将章凝却出乎意料地自请交还全部兵力隐居于此。
出于种种考虑,皇帝并未完全答应她的条件,特封其为大将军,又将五万精兵交予她留作章城军,数百年后的今日仍有人称颂这一段君臣间的深情厚谊。
作为公主,风匡野知晓一些内情,君臣间共历大战的真情是否作伪暂且不谈,但若章凝大将军真的交付全副身家幽居于此,不仅皇帝本人不放心,身为“走狗”的其他功臣未免不会多想。况且大战过后哪里还剩得下精兵,那五万都是病残,若当年留下的资料无半分虚假,章凝积攒下来的身家早就为这伤病之师掏空。
况且圣旨既写“授予章凝大将军五万章城兵”,那起码在大盛政权时期内一人不能多一人不能少,而经年战乱以后哪里找得到康健之人充军。
章凝无法,驰骋战场的大将军只能逐家走访百姓,让她们放心把孩子送入军队。也许是因为章凝名望深重,竟无一家拒绝,五万章城军便就此发展壮大,军民相助,边地风俗与大盛惯例相结合塑造了如今的章城。
有五万军队驻扎于此,章城算是西境除理城外最和平繁盛的地区,城外官道上行人并不算少,也不仅是赶路的匆匆,反而颇为从容平和。
因着官道颇为安全,道路旁的食肆大而结实,餐食的种类颇多。风匡野随意点了份汤饼,玉露熟练地为她放了一大勺辣子。
在西境一行八人并不算什么大阵仗,可即使面容经过遮掩,气度也是掩藏不了的东西,又并非此路上熟面孔,惹得行人与跑堂小二频频侧目。
风匡野被西境效力威猛的辣酱呛得咳了三两声,江风立刻递上水囊,屋内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被风匡野这一咳击溃,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慢慢松快起来。
“打东边来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城外了,只是不知道章宁将军究竟会怎么行事。”咬着面饼的男人同身边的女子闲聊。“章宁将军平日里从不掺合章城之外的事务,可这毕竟是皇上下旨要将军配合公主守住西境国门,将军恐怕只能奉旨行事。”
女子放下手中碗筷,快速扫了一眼食肆内部,将众人脸上全部微小表情纳入眼中,目光仅在风匡野一行处停顿片刻。
“咱们只是生意人,和平有和平的赚法,战乱有战乱的赚法,何必多想。”女子提起酒杯,“诸位兄弟姐妹以为如何?”有人迎合,有人嚷骂,食肆乱作一团。
风匡野垂下眼睫,三两口将剩余的汤饼吃完,一行八人匆匆上马,向章城东门急行而去。
此代将军乃章凝大将军后代,名为章宁,同样是一位年少峥嵘声名显赫的将军。食肆只是外界的一个缩影,从只言片语中可以看出章宁在外界眼中是混乱中立派,风匡野依照搜集到的信息对计划进行调整。
两万王家军与风匡野几乎同时到达章城外,战乱之时人们难免会对军队多些关注,王家军此行是作援军并未遮掩行踪,有心人只要细想不难猜出风匡野一行人与王家军的关系,因此这也算是一个试探,试探章宁将军会对她这个落单的公主做些什么。
西戎人虎视眈眈,王家与孙家的矛盾再度激化,京中宗族势力变更,风匡野是造成这动荡时局的罪魁祸首,是一切变数的命运奇点,不管章宁出于何目的,只要能制住风匡野,无论送到何处都足以章氏一族百年无忧。
章城在章氏数百年的管理下铁桶般密不透风,降星在其中势力低微,搜集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风匡野便以自身为饵,试探章宁的态度,看她是否混乱到不问外事,中立到不闻疾苦。
章城因章城军而建,如今皇帝将五万章城军全数派给她,并不见得会顺利地成为她的助力,但旨意在上,无论她与章宁两人是否情愿,王家军与章城军的命运在战争结束之前已然绑定。
在风匡野原本的设想中,五万章城军只作壮大声势之用,只管驻扎在临危城协助后方工作以及威慑西境军队。最差也不过是守在临危城外充当最后防线,防止杀红眼睛的西戎人长驱向东,在孙家把握大部分兵权的战场上,血洗大盛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一件难事。
即使在金阅面前表现得再胜券在握,风匡野的灵魂还是一个实打实的现代人,即使接纳了原主所有学识与谋略,西境之战也可称为背水。况且有祂眈眈在侧,风匡野作出的所有保证都毫无效力。
也许最终,所有人都会发现她们所见的星光,其实只是被火焰焚烧殆尽的纸页的余烬而已。
一切都只是风匡野残忍的勇敢,永恒的寂然。
系统能够幻化出未来景象只是她的猜测,本就不能将“骗术”视为依仗,更何况她早把剧本撕碎,更别提剧情会不会顺着原路发展。系统被她戳穿后一直妄图修正“错误”,幻象说不定便是它抛于风匡野眼前的饵料。但她别无选择,只有向前走,只有奔跑,也许能够冲破命运的定局。
若是当初并未涉世的风匡野,在并未明白黎民疾苦之前,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于大幅度盛化的章城军,临危城之西的百姓也许并不算在他们的保护范畴中。在并未摸清一军主将脾性之前就试图将五万兵力置于惊绝欲坠的棋盘上是绝对不能轻犯的愚蠢之举,但如今风匡野不得不多做打算。
一路西行,从繁华富足的盛京,行经财富提纯的阪城,百废破败的兴城,精神崩塌的乌城;走过重重埋伏,步步衰败,尚未踏足战场,却仍见证无数生民的挣扎与逝去。
风匡野的灵魂被这沉重撕扯着拖拽着坠落下沉,终于踏足大盛的滚滚尘埃。
自从穿越以来,风匡野便将公主之位作为权柄来支撑她跳完这首命运的舞曲,也许西方这个方向无论在那个意义层面上都太过复杂厚重,她无法抑制地体味到苦涩无味的悲悯。
正因如此,风匡野想要结交章宁,驱使这五万章城军,为自己,也为天下。至于十万理城军,风匡野根本没想要借用,能够乖乖跟在王家军身后不捅刀就算是命运没无聊到跟她开玩笑。
已是黄昏,章城门即将落锁,风匡野等人从东门入,接触到鼎沸人声的那刻仆仆风尘都被洗净。
弃砖石而就地取材,章城人竖木结草搭建出规整纵横的屋舍,西境特色小吃与盛京名菜隔街相望,方言官话如流水融洽欢悦。
众人齐齐吐出一口浊气,江火翻身下马,“这真是一路走来最正常的一座城了。”江山手握数条缰绳,沉默地点头附和。
同样的摩肩接踵,不同于盛京的冰冷珠翠与沉压官威,大抵是因为全城尚武养成了人们豪气干云的性子,路上的每个人都在热切地招呼谈笑,好似笑声才是章城的空气重要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