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风匡野一行这样明显的外来者都收到了所有路人的热烈欢迎,让混迹在人群中想要上前接应领导的江章都快挪不动脚。
好不容易摆脱热情城民,随江章行至降星章城据点,江火揉着胳膊上迟迟不消散的鸡皮疙瘩狠狠摇头,“我收回我进城的那句话,章城绝对是最有蹊跷的一座城。”
风匡野也不明所以,正值战乱时期即使是东方城池都每日戒严,严密排查可疑之人。位于战火前方的章城难道只是因为背靠五万精锐章城军才如此有恃无恐吗?
可又不像是章宁在她试探下的回应做戏,一路上她仔细观察过,所有人都对这样的融洽亲密氛围甘之如饴,并无半分虚假之态。也并非看不到戒备与犹疑,但那就像微弱的水滴,在大海里激不起一点回音。
江林放下挡着阳光的折扇,“章城人,即使是老弱妇孺都习过军中武术,再加上章城军平日并不都待在军营,在我们来的一路上每十步便能碰到一个小兵,这还不是章城的主干道路。”
风匡野行至二楼,将常年合拢的窗扇推开,俯瞰这座喧嚣繁华的城市,“事出反常必有妖,且看着吧。”
预计在章城停留的时间不足一日,风匡野一行人收拾齐整后便准备休息,却不想此时江章进来通传章宁求见。
风匡野只着寝衣,起身后略一思索披了件外衣,随江章前往自月亭。
灿灿月华下,一身红衣的章宁背身依靠在栏杆上,高束起的马尾使她本人像极了一杆长枪,她回转看来时,风匡野便见到了今夜最明亮的两颗星,清锐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像初升朝阳般暄煦。
章宁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询问风匡野为何要抛下军队独自进入章城,她只是俯身行礼:“末将章宁,见过公主,有失远迎,还请公主赎罪。”
风匡野注意到她行礼的姿势略微有些生疏,不过倒也正常,盛京与西境各城间关系疏远,章宁作为主将平素不能离开章城半步,在这个地界就算是刺史也要仰仗章家鼻息而活。
重重约束之下,章家后人都尽职尽责地投身于章城军建设与维护中,皇帝不会用章家军平定内乱来达城火上浇油的结局,也不会让章城军抵抗外患让其名声锦上添花,所以这么多年章氏及章城军一直安稳待在章城中,章宁理所应当是这里的老大。
就连扎根于江城的江章都谨小慎微地叫来了玉露银观等人,还劝服章宁放下武器。根据之前搜集的情报中,章宁擅使枪,平素常用短匕,此刻前来却未携带任何一样兵器,风匡野自知还不至于得到这样的尊重,所以只能是江章使用了某些特殊手段或者言语说教,毕竟公主的身份还是比较唬人的。
风匡野不是喜欢狐假虎威之人,今夜一见章宁便知她是心思澄澈之人,也卸下些许伪装:“章宁将军何必多礼,本宫此番不请自来也是想要寻求章将帮助。”
玉露已经布置好时兴瓜果与两盏清茶,风匡野率先落座,“章将请便。”
章宁脸上仍是挂着浅笑,顺从坐下,抬手剥了一颗荔枝,“望若虬珠颗颗圆,这应该是临危城的如丹荔,不知前线情况如何?”
风匡野不意外章宁能够认出如丹荔,但没想到她会说的如此直白,按照情报来看章氏对再往西的城池并不关心,因有皇帝的约束也不能明显打探军事情况。
即使天下皆知西境的稀碎局面,风匡野还是多少想借临危城在战乱时也能分出人手,只为了给途经降星的她送上一盘荔枝来粉饰一下局面。没想到章宁直接挑明说话,当下只能从容道:“章将好眼力,眼下西境情况缓和,又是妹妹掌事,知晓本宫喜欢便送了些过来,不知是否讨章将欢喜?”
章宁将果肉递来,在玉露不赞同的目光中,风匡野伸手接过咽下,“味道终究还是不太一样。
“是末将招待不周,章城并不栽种荔枝,但盛产石榴,今日来得急只带了一颗,还请公主品尝。”章宁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一颗色泽艳红的石榴。
玉露取出一柄银刀,章宁双手微一用力便剥开薄薄的果皮,劲力微吐间饱满水润的石榴籽便落在玉碗中。
“章城榴皮薄籽满,闻名天下靠的便是这层果皮,才能守住美味的果肉。章城的所有百姓都亲手栽种过榴树,大部分经济收入也来自石榴,末将身为章城主事人,自然要扮演好或者守护好这层保护皮。”
风匡野将玉碗置于掌心,目光却落在章宁的身上,“章将微言大义,本宫此行与你怀有同样的目标,不知可否同行一程?”
章宁摊开宽大而布满茧痕的手掌:“末将愿率领章家军追随公主。”
风匡野指尖轻点在章宁掌心,眸光微闪却不动神色,她突然改为“章家军”绝非简单的口误,仅一字之差五万精兵便是血流漂橹,其中绝对有未言明的缘由。
心念闪转,风匡野想起一切的起点——开国皇帝盛高祖与大将章宁,过往的所有疑惑迎刃而解。
在这样的时代,皇帝便是绝对的气运之主,祂的偏爱也许就诞生于当时尚且名不见经传的盛高祖,正因如此大盛才会延续数百年,即使根部腐烂溃败也有余力在风雨中飘摇高歌。
章凝之所以冒着被皇帝杀头的风险自请留守章城,必定是跟随在皇帝身边有着更大的坏处。
即使是祂的偶然一瞥也能让成敬宗汲取气运维持遍布疮痍的大盛,数百年前被祂给予注视的盛高祖汲取能力更不必多说。在和盛高祖并肩作战的岁月中,章凝的气运早被汲取殆尽,若再久伴君侧,只怕性命难保。
风匡野站起身,她背着月光,双目光芒却愈盛,“章凝大将军也察觉到了,对吗?大盛在汲取她的气运。”
章宁抬头仰望,那丝无懈可击的浅笑终于破碎,风匡野的身影遮盖了月光,更凸显她眼中燃起的燎原野火:“祖先临终前曾说过,能以自身供养国祚是她之幸事,却也告诫我们要小心皇帝借此牟利,若有必要,高祖赐下的五万章家军便是斩龙刃。”
风匡野记忆中的盛高祖可以说是皇帝模范,若非如此也不会得到祂的注视,也许在一切的最初,最初都纯粹,只是如今被贪念妄念笼罩。
风匡野再次被无可言喻的宿命感笼罩,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步,落在舞曲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