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进城时只是匆匆掠过，只见到城垣凋敝，草木肆生。街道上人并不多，青壮年更是不可见。残阳早已西沉，月光被层层叠叠的参天树木遮挡，落到城中的不足三分。损毁失修的路灯只亮着零星几盏，遮住了迷蒙夜色中活动的身影。

路边的店铺倒是都开着，几豆灯光勉强照亮寥寥货品而已。掌柜都守在门外，手持棍棒一脸小心的张望，那紧张模样看着不像是招揽客人，反而像是防备着什么。

众人眼力颇好，自然能看出环伺在道路阴影中的人，大部分都是小孩子，偶尔几家灯火较盛的店铺外才会见到几个青壮年。

江火在一家粮行外停下脚步，“这里蹲守着五个青壮年，还有十几个小孩子，他们这是在？”

她的未尽之语大家都心知肚明，江乌向守在店铺门口的女子点头示意，那女子逆着烛光，看不太清晰脸上表情，风送来一声笑音，却又勉强而苦涩。

江乌苦笑一声：“正如我们所见，乌城还能活动的青壮年都做的是这样的活计，太阳西沉后便守在这些店铺外面，或是偷偷潜入或是一哄而上，靠抢夺盗窃度日。在这样的境况下，已经很少人能保持良知，罪恶的土地只会结出罪恶的果实。

白日便是老人和孩子们的主场，之前还有人会取道乌城，他们便一窝蜂围上去乞讨，其他人就趁乱盗取过路人带在身上的财物。在外闯荡的人都不简单，即使他们偶尔能够得手也很快就会被找到毒打一顿。渐渐的就不再有人经过乌城，后来贼匪更盛，外人更是谈之变色，已经很久没有人试图进入乌城了。”

风匡野看向乌礼发顶的三根墨色乌羽，“我们之所以在城中走这一遭没有人骚扰，多半便是因为他们认出了乌礼的标志。”

乌礼轻柔将其取下，放于风匡野手心。“公主猜的不错，尽管乌城人早已忘却对乌的信仰，每日跟随乌祝祈愿的人也越来越少，对于乌的侍奉也不再尽心尽力。但只要他们还生活在乌城，就不会对乌祝动手，即使他们对我们对乌半分信任也无。”

斑斓的墨色乌羽比黑夜更璀璨厚重，轻飘飘地栖息在她掌心，风匡野端详片刻，又将它重新别回乌礼发间。

“人们常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可黑色只是乌鸦的生存选择而已，黑色更不代表着邪恶。在外界乌城的风评确实并不是太好，本宫觉得你们应该并不喜欢现在的局面，既然降星决定参与其中，也是时候将乌城洗涮一新了。”

乌礼眸光微动，又一欠身，“请公主入乌祝台。”

风匡野虽然并不赞同乌祝这种信仰之流得到百姓的拥护，但于乱世于残城，精神寄托才是一些人存活至今的根基，因此她乐意促成降星与乌祝的合作，她相信只要乌城整饬一新，百姓自然会懂得到底是什么值得她们为之前行。

乌城就连城墙都成片坍塌，城中建筑更不忍睹，除了路旁的商铺，大部分房屋都墙破瓦松，在并不算温柔的风中吱呀呻吟，一片黑暗中，传不出半分活人的生息气息。

在这样破败而失活的城市里，只有花草树木得天独厚勃勃生长，它们扎根在屋墙旁、房檐上、流水边，挤压着一切生存空间。

众人脚下所走的路界限并不分明，仿佛是人们用脚步踩尽沿途花草才走出的小道，交错汇聚于矗立在城中心的乌祝台。

与平常的传教之所不同，乌礼台为敬奉乌而存在，并不封闭也不能用恢宏来形容。就如同乌鸦会栖息的树枝一般，数十根笔直树木参天而立，其上的小平台顶着乌祝们用精心丈量后的树枝编织成的巢穴。

乌是昼行性动物，但乌城自古以来都选在夜色降落时进行祈愿。与风匡野料想的不同，祈愿流程并不繁琐，不宣讲不传教，不过是让信徒手捧新鲜瓜果与清冽泉水，等候乌飞回啄食而已。

乌礼见众人惊异神情，从盏中取出几颗果子递出，“自从乌城败于大盛军队被收归，我们便明白乌其实只是最普通的动物，无论先祖们的生存与发达是否受益于乌，它们也未在数百年前对我们的哭喊祈求作出回应。

现如今，除了信仰，我们不能也不想从乌身上获得任何馈赠。乌祝们都已经慢慢理解事在人为的道理，显然乌城人醒悟地比我们更早一些。大家心照不宣，但对于乌我们仍是精心照顾，固执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执念。”

江乌虽是乌城人，但对乌并不信仰，听闻乌礼如此言论，原先几分难言心思也在乌并不算好听的叫声中消散。

“对于乌祝来说，认清信仰并不有力这一件事已经很难得，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江乌抬头去看栖息在窝中的乌，不同品种的乌埋头休憩，并不在意下方聚集着的民众。

它们停驻的地点太高，并不足以他们听清百姓的低语，身下精心编织的窝也不过是更舒适而已，与它们自己衔筑的差别也不大。

它们只是在高处静默着，千百年来一如此。

无言的静默中，乌礼江乌对视一瞬，又哑然失笑，“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无知无觉的动物上，我们不如试着信仰一下你们的星星？”

江乌不着痕迹地挡住她看向风匡野的视线，“你方才刚说过事在人为，既然决定好了要将一生都用来守护乌，更高更远的星星自然也会注视着你们的。”

乌礼点点头，“行吧，我说不过你，揖让星星注视着我们的话，乌城的重建就靠我们合作啦。”

江乌作为乌城降星首领，自然对大本营有着建设计划，刺史显然也琢磨过不少时日，在乌礼的调和下，乌城重建的进程被飞速推进。

只是这些事情风匡野并未亲眼看见，因为她已经奔赴下一个城池，迎接等待着她的是不知底细的助力或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