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雾气很淡。
但是偏偏你根本无法猜透,后面有什么,好像不是你能随意理解的。裴菩音感到一种指引,似乎能知道该从哪进。
但不恐怖。
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像是子民在祖国的怀抱里,胎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所有的疲惫都可以被承接。
像归家。
裴菩音于是走了进去,像遗失的孩子,走入祖国母亲的怀抱。
果然进去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身后小邈和沈姐走了来,都停在了她身后,竟没一个人没说话。
一派泉流从粉墙下引入,蜿蜒地在翠竹间,成了潺潺的溪水,像有龙吟。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院子里翠竹占据了一切,在风里轻摇,像是天上凤凰的尾巴,乘风飞舞时,在轻轻摇动。
游廊曲折,廊下有鹦鹉架子,鹦鹉似乎在叫唤着人话。
它说: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
小邈笑了。
她走上前去,想和鹦鹉说话,可是顿住了步子。
面前的景象一晃,像是水中月被石子惊碎一样,溶化在了水里,她才发现,千百竿翠竹后有书,陈旧、落灰、腐败的书架。
不对。
分明就是在闹鬼的图书馆里,还是熟悉的阴冷的书架,哪有什么翠竹,可是在回头一看,那里却又是鹦鹉游廊。
裴菩音也顿住了。
她觉得她眼花了,神志有些错乱。
这好似多重镜子,半透明的薄纸交叠在一起,面前的书架也好、翠竹也好,都是一层透明纸。
只要换个角度。
你看到的就变了。
也许是镜子折射出不同的景象,并没有任何是真的,两厢格格不入的画面,图层叠加,总之地诡异而违和地叠加在了一起。
正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什么人来了?”一处清灵如天籁的声音传来,听得裴菩音心头一震,极其熟悉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前面坐了一人。
明明她们应在院子里,可顷刻又来到了桌前,那桌子她分不清是什么桌子,像是图书馆里的老桌子,又似园林的石桌。
根本辨不了。
女人的眉眼给她看到时,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绝美,不是神圣,不是震撼,不是朝拜,而是极致极致的熟悉。
深入骨髓。
明明她从未见过这张脸,可在看到的一瞬,却忽然发觉,这个人我曾见过的!
沈姐和小邈也一样。
沈枫墨脱口而出:“你是...”
“叫我绛珠便是了,”女人没有隔阂地笑说道,“从前和姊妹们一起的时候,她们总给我起号,久而久之,就叫绛珠仙子了。”
“是绛珠仙子!”沈枫墨悟了,怎么很耳熟又不是能想起来,跟鸳鸯剑似的。
引路人带你去名著区深处。
那里有的不是生路,不是死路,既不会给你打败管理员的答案,也不是管理员准备给你的陷阱。
而是住着她。
去深处是去找她。
裴菩音斟酌道:“你不会降临里世界吗?伯莎、祥林嫂和尤三姐都会,还有繁漪,她们的力量可以伤人。”
“我能降临,我又为什么要伤人呢?”绛珠苦笑道。
裴菩音被怼住了。
却见绛珠指了一个册子,她们这才发现,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册子。她解释道:“我不见人,它们也拿我没甚么法子,就把我的那一行写作了封闭。”
册子写的?
裴菩音心头一颤,内容写的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复制精神体][初始目录(待改)]
[S01][精神力极强,但是难以展开,里世界不吸纳试验者]
[S02][攻击触发不受掌控,桀骜不驯,待驯化](暂报废)
[S03][精神力强,但攻击性为负数,从不攻击任何试验者,待研发](暂报废)
[A01][攻击性强,缺点是精神力弱,猎杀无规律]
[A02][攻击被动]
[A03][攻击条件苛刻]
裴菩音越看,越心脏骤停。
原来在管理员心里,她们都是杀人机器啊,这个档案简直把她们物化到极致,还敢在这里挑上了。
伯莎情绪稳定性弱,祥林嫂不会主动攻击,尤三姐杀人太有原则。
不是。
谁规定她们得替它杀人啦?
她们知道这回事吗?
错愕半晌,裴菩音开口,向绛珠说道:“你是S01?”
对面没有说话。
绛珠只是笑着点点头,那神情像个好老师,在鼓励有见解的学生,又似把她当作老友,那一刻裴菩音深切体会到,什么叫亦师亦友。
不对。
她知道些什么。
祥林嫂、伯莎她们都不知游戏,可是绛珠的反应,很有可能知道。她知道她困在一局游戏里。
她会是突破口吗?会和原住民NPC一样吗?
“所以你没有杀过任何玩家,”沈枫墨先问出了这句疑惑,“你甚至没在任何玩家前露面?”
“那是的。”绛珠答道。
她的语气还是平和温柔,裴菩音等却在清风似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哀伤。
原来啊。
原来名著区最恐怖的大boss,赵国桉赫然发现、惊掉下巴的S01,一直把自己锁在名著区深处。
桌上有个棋盘,是中国的围棋。
琴棋书画的棋。
可怕的S01把自己锁在名著区深处,拒绝参与一切阴谋和谋杀,只是默默地,自己和自己下棋。
幽窗棋罢指犹凉。
她习惯自己一个人承接苦难,一个人默默消解所有的情绪,对她人从不记恨,只记好不记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