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没有动手。
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像是怪物的咆哮。
她生来就是不会被当作玩物圈养,因为她更愿意让人害怕,即便厌恶,也不屈服于人。
这是一种疯子的执拗劲。
沈枫墨一沉。
她仔细一想,看着那个影子,虚实交错,哪是什么幽灵体,那是落满灰尘、结了蛛网的,一副婚纱。
白色的婚纱。
裴菩音伸出手:“让我来听你说话,好吗,无论你说的我听不听得懂,我都会努力去明白。”
她说她愿意承接她。
我愿意承接你的痛苦、你的怒意、你的不被看见,我希望你被看见,无论你做出什么,我会容纳。
《简·爱》里,简·爱说穿过坟墓,站在上帝的面前,我与你的灵魂平等,罗切斯特的回答是我知道。
他说。
如果你疯掉,你以为我会把你像关那个疯女人一样,关起来吗?你以为我会把你锁在阁楼里吗?
不会。
他说他愿把她抱在怀里,任她咬他、抓他、折磨他,他将用他的生命保护她,毫无保留承接她的疯狂。
现在。
裴菩音对伯莎·梅森说,如果你也愿意,我也会毫无保留承接你的疯狂,让你可以肆意发泄你自己,而不是被误解、被驱逐、锁住,我们绝不把你视为污点。
我不是在垂怜你。
我是在看见你。
伯莎变成了实体,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睁,乌黑肿胀的脸呆住,喉咙里恶意凶狠的笑多了丝茫然。
裴菩音伸出手,小心握住了她的手,白色的丝雾状光线,攀上臃肿的皮肤。
她说:
“这是我的能力,能让人心里好受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没有恶意地。”
她之前错了。
她只顾去净化冰雪、火焰,发现她的能力对此毫无用处,因为向来白光对诡物的作用,都是剥夺能力。
可。
白光还有另一个作用。
可以安神。
之前安神助眠,让人心里舒坦好受的作用,只对同伴用过,或说只对人类精神体用过。
对诡物毁灭。
对人稳定心神。
这是她们总结出来的规律,可是对新的物种呢,对祥林嫂、尤三姐、伯莎,这种叫什么,好像叫复制精神体的呢。
她错了。
她不该剥夺生命体制造的大雪和火焰,应该治愈生命体,本身。
休息区内。
黑暗刚刚褪去,破防的图书管理员恢复了冷静,赵国桉反而比她镇静多了,少年靠着桌子,很稳说:
“它们为什么没杀我?”
“你...”
“我是说,”赵国桉不等它施法,交涉道,“也许是因为怕呢,你不就怕我写字,怕我写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好!好!”
“无意冒犯,但是,”少年像被处死前绝路演讲,“你堂堂的诡物造物,能力不小,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怕我说社会主义誓词,呢?”
纸张嗡一下烧了。
一切停滞。所有人的眼睛,所有被夺舍者的脸,全都朝向了另一个方向,死死盯着,好像程序被弄坏了。
赵国桉奇怪地看去。
那个方向。
穿过书架,进入名著区,一直来到它的深处,一片空地上,裴菩音张开双手,白光倾泻流淌出来。
里世界存在时,或者说名著区,祥林嫂、伯莎的里世界存在时,白光如旧。
于是她回馈给了她们。
白光在地上像画出法阵,进入了三人的身体,祥林嫂、尤三姐、伯莎·梅森。
她们在文学史上留下名字,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成为一桩悲剧,以警醒后人。
没有主体性。
血色影子被白光包裹,她变得不那么狰狞了,原来狰狞是后人给她上的色,所以说她是以死讹人的坏人。
可是。
当星星点点,如漫天尘埃的光点,洗去了世人的偏见、诡物的定义,她露出了灵魂的本来面目。
原来是如此豪放一个英雌。
还有她。
祥林嫂,她的神色清明了,脸颊还是红的,手脚壮大,眼角有一丝悲哀的泪痕,但有向生的希望。
欢迎你。
欢迎你来到百年后的世界,一个人人平等、自食其力、劳动者起码被尊重的世界,你不会成为历史上的冤案,你会为自己反抗。
最后是伯莎。
女人发不出人话的声音,喉咙里只有怪物的呜咽,但那层蛛网般的婚纱剥落,她的面目也呈现出来。
她头发黑。
额上布满不好看的皱纹。
黑色的眉毛高高挑起,就在充血的红眼睛上,那双眼睛任谁看了都害怕,它不够清澈、不够明亮,还很吓人。
但这并不是怪物。
是女人。
女人不再为婚纱所困,她臃肿、丑陋、低微、怪异,她甚至神志不清,但她现在是她自己。
不再被丈夫囚禁,被他人议论,失去人身权利,还要被倒打一耙辱骂、污蔑。
她终被允许做人。
借还书台上的纸张自燃,发出极致的嗡鸣声,好像承受不住地崩溃。
没人说话。
赵国桉发现,在阴冷的借还书台上,一册不起眼的记事本,开始发出强烈的白色光线。
这种白光。
如同白丝、白雾,交织缭绕着,好像物理学中的量子云,虽然白色的光很多,但长的像量子云的,她们只见过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