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试百灵。
可是祥林嫂和尤三姐很难沟通,不是她们不好,而是,她们不知道有游戏。她们只知道她们是谁。
这题目对她们来说,超纲了。
裴菩音进了三个副本,发现无论夕阳村民、高中学生、还是购物中心店员和女孩,她们都要靠想起“我是谁”,摆脱诡异的控制,从诡物变回人。
可是已经知道“我是谁”,却还未NPC觉醒呢?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难怪一开始,所有人都说祥林嫂、尤三姐,气息不像诡物,因为她们记得她们是谁。
她们从未失去自我,沦为诡物。
不是只有知道游戏的存在,知道操盘者的罪孽过往,才说明有自我、会反抗。
还有一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是实验品,对游戏黑幕一无所知,对玩家起不到任何破局作用,但就是把自己当独立、有尊严的人,活着?
火焰里出现了影子。
白色的影子,出现了模糊的频闪,看着像可怖的幽灵,赵国桉说像中世纪被烧死的异端。
白影最可怕。
祥林嫂不主动杀人,贴脸过她们两回,但只是害怕、只是求救。
死掉的那队人是被鬼影群攻,而祥林嫂只有一个,说明不是她,是派生黑影杀的,因为他们让她害怕了。
那群人殴打诡物,殴打祥林嫂,她的恐惧,吞噬了给她带来恐惧的人。
尤三姐有原则。
尤三姑奶奶只杀心口不一的渣男,不动清白无辜的人,所以她最没有攻击性,最不会伤到她们。
可是。
白影的猎杀没有规律,好像一个疯子拿了杀伤武器。
疯子...也有灵魂吗?
“你好,”蒋知邈再度开口道,“无意冒犯,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你了,她们都说你是疯子,书上是这么写你的。”
话音刚落。
沈枫墨整颗心都悬起来,她可没忘,白影没有任何征兆,看着不爽就杀死你,她们至今都没找出规律。
可是。
数秒过去了,她为什么没动手?
“哪本书?”沈枫墨后知后觉地问蒋知邈。
“《简·爱》,”蒋知邈说道,“如果说出她你的名字,伯莎·梅森,可能大家会比较陌生,但是她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不好的标签,阁楼上的疯女人。”
阁楼上的疯女人。
她在原著中笔墨极少,每次出场都伴随着疯笑、点火、众人的有色眼睛,简·爱、罗切斯特、管家太太、女看护、仆人们,所有人对她都带有一种鄙夷的怜悯和憎恶。
这是个疯子。
她的笑声格外狰狞,尖锐又癫狂,像淬了火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让所有人感到嫌恶。
疯子。
她烧了她丈夫的床,烧了丈夫心上人的旧卧室,撕了新人的婚纱,最后直接一把火,烧了整个囚禁她的桑菲尔德庄园。
她被锁在阁楼。
她是仆人们私下议论的鬼怪,她在那天晚上,从高处的阁楼,走上屋顶,走到了高处的高处。
她俯瞰整个囚禁她的庄园,对着漫天大火和浓夜,发出凄厉的狂笑,笑声撕裂了夜空,粗哑、尖锐,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要自由。
她宁愿毁灭一切,从最高的天空坠落下去,她也不要再关在阁楼里,被他诠释成她精神不正常。
她跳,她从高处跳下去,她坠楼了,她在心底呐喊着。
她是她。
她说。
我要出去。
沈枫墨脑袋嗡了一声。是...疯女人。传说中的疯女人啊。
裴菩音却走上前,似在向她们说,眼睛却看着白影:“所有的猎杀都有规律,并不是无依无据的,对吗?”
“我猜。”小邈说。
“所以啊,”裴菩音道,“祥林嫂的黑影和黑夜,会吞噬让她感到害怕的人,尤三姐的长剑,会刺穿负心人的心脏。”
那么。
你呢?裴菩音替她回答了:
“你会优先猎杀轻蔑、憎恶你,试图定义你,把你当疯子的人,其次是对你带有一丝上位者的怜悯的人,最后是认为你很可怖、想避而远之的?”
她被世界害怕。
世界首先认为她是个疯子,常人不要和疯子打交道,然后他们还认为她很可悲,很不可理解不可理喻。
她被嫌恶。
被厌恨。
被瞧不起轻蔑以待。
没有任何人瞧得起她,没有任何人把她当作一个人来尊重,疯子并没有人格权利,即便她是不是疯子,由罗切斯特定义。
更别提被人理解。
没人会试图去理解一个疯女人的想法。
甚至。
提起她。
大家只会知道阁楼上的疯女人,谁会记得她的名字呢?
“伯莎·梅森,”蒋知邈颤抖出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请原谅我,因为我读这本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不喜欢《简·爱》。
她承认她喜欢那句,超越现世和坟墓,站在上帝面前时,我们的灵魂平等,可她止不住为另一些事不舒服。
疯女人被锁在阁楼上,她的出场被极尽污名化,像最抑郁那年的小邈自己,发出的声音永远听不到回音。
她没读。
她很多年没再翻开了,甚至连情节脉络都有些模糊,更没有过多地回想。
但是。
在蒋知邈意识最混沌的时候,被烈焰包裹,被书架砸中,她看到燃烧的床幔,脱口而出的,却不是阁楼上的疯女人,罗切斯特的前妻,简·爱里放火的,而是她的名字——伯莎·梅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