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问在街边的小卖部花钱买了个黑色塑料袋,兜走了那一摞钱,跟拎菜似的带回了殡仪馆。
崔鸿欣不认得元问的车,只是听冉玲确切地说人确实是开车回来的,为了不显得自己专门等谁似的,她只好找各种不同的借口一趟趟在停车场和灵堂之间往返。
车驶进来刚停好就让她撞上了,她长舒一口气,迎上去,透过副驾的窗看到了塑料袋,顿觉头大,小声叹了口气:“说了买活鸡的,怎么不看短信?”
元问头重脚轻的,没听清,“什么?”
想到刚才问冉玲要手机号时的情景,崔鸿欣决定闭嘴。担心那薄薄一层塑料袋要渗出什么不明液体,就算是只死鸡也不能在车上一直放着,扔了也好,找地方放着也好,总之先处理掉,得想办法再托人带一只过来。
但等打开塑料袋,她就彻底把嘴闭紧了,先是半边身子发麻,缓过劲来之后才感觉到满背的冷汗。
钱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数额指向性太明显,作为交付存折和此时此景的唯一知情人,崔鸿欣隐约有一个猜测,能把她的心架上火烤的那种。
两人隔着车门与车身的缝隙对视,元问就那么静静站着,像是笃定她的发现只是发现,掀不起任何波澜一样,而崔鸿欣开始希望塑料袋里真的只是一只死得不能再死的鸡,就是渗血的也好。
“你们……你和四哥是有什么很大的矛盾吗?”
又是这样的场景,一个目光渐沉,一个底气不足张不开嘴。崔鸿欣无措地摩挲着塑料袋,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脑子转不快的怂包,这是句屁话,把一个孩子逼走十几年总不会是小事,她究竟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在求证,还是已心有偏颇在试探。
她没有问草木皆兵的崔鸿路,没有问心照不宣的崔鸿林和冉玲,在没搞清楚事情之前先站队,并把自己暴露了。
“没有矛盾。”元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的,小姑,一家人谈什么矛盾。”
崔鸿欣失魂落魄地跟着元问回到了灵堂。今天来走过场的人在,昨天帮忙到半夜的人也在,真是一家人有那么像,有人问起元问,认识的人答过,崔家人也注意到,针扎一样的目光就依次递过来,探究的、奚落的、惊疑的,以及故作平静的,没有一个朝向她,她却被迫分担了一部分感知,鸡皮疙瘩接连炸起。
二姐从背后搭上肩膀的手也没能让她回神,“你今天怎么一直奇奇怪怪的,你不是说联系了元问买鸡,鸡呢?”
没有鸡,连死鸡都没有。
崔鸿欣抬头看见元问独自一人漠然坐在离冰棺很近的地方,察觉到视线回望过来,也许是为了回馈此刻的风平浪静,在几个远了不知几房的亲戚进门看向她那个方向时,和坐得近的同辈们一块儿起身,不咸不淡给了点回应。
肩上的手抽动一下,放下去,“你别管了,我找人去买,照顾着点儿。”
小辈们起先是坐在一块儿闲聊,身边骤然多个人,想跑,嘴上还聊着,脚下勾着凳子已经走了小一段,这会儿起身打完招呼,紧着手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彼此眼神示意,挤眉弄眼示意来个出头鸟带头挪地儿。
“你们接着聊。”元问选择先坐下,连人带凳挪远了些,看着堂哥表姐明显见鬼的表情,好心提醒:“刚才聊到过年发红包的事。”
有不明所以的嘟囔了一句:“这有啥好接着聊的?”
也有人精听明白,眨眼暗示,朝一圈人嘘声说:“奶奶给的红包,聊,接着聊。”
真识趣的人不会再去聊红包,他们聊起了这场葬礼的主角。
聊老太太认不清人很久,但吃东西时甭管身边是谁总想着分人一口;聊老太太病中也见谁都爱笑,精神头好时还能唱两句红歌;聊老太太最后几个月,儿女照顾尽心整日卧床也没生过褥疮。
老太太晚年是幸福的,身边总是热热闹闹围着很多人,记不清事,想起来的不愉快眨眼功夫就能忘掉,所以总是很快乐。就是临终前床前也围满了人,没太大的痛苦,听见来人眼都睁不开了还会笑,最后胸膛起起伏伏几个昼夜,在众人的陪伴下轻叹最出一口气。
表姐讲到动情处忍回去一个浓重的鼻音,为了控制场面忍得很辛苦,一时嘴快:“外婆是有福气的,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就是一直在念叨……”
旁边的人重重咳嗽几声,终止了这场谈论。
元问没听到结尾。她坐的地方对着冰棺,盖布只遮了棺盖的一半,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奶奶的侧脸。
瘦了很多,皮肤是快速消瘦下去的那种松弛,嘴唇发青,面部又是血色充盈的,很割裂,元问甚至怀疑自己几次看见了呼吸起伏。
然而悲伤意味浓重的哀乐冲淡了错觉,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所有容忍退让的初衷已经没有了,弓弦绷断,思想开始滑向深渊,构思起一场荒诞的闹剧。
人死后还会有感知吗?没有证据,流言可以成为佐证吗?自己刚才和小姑约定了什么,一家人?崔鸿欣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谁会最先扑上来制止自己,冉玲吗?
只差一个爆发节点。
雷声炸响,翻滚在云层间,沉闷的声响如重锤砸在心上,骤暗的天光压得人喘不上气,瑞庆六月初的第一场大雨落下。
一道瘦高身影裹挟着风雨奔来,无视拦路的崔鸿欣,绕过欲言又止的崔鸿路,目的明确,在元问身侧站定,摆手拒绝了递过来的椅子。
“休息一会儿没有?”崔元嘉跑得急,气还没喘匀,声音不稳,像个不知所谓的莽汉,意识到变声后的自己对元问来说有点陌生,才清了清嗓子,“姐,你旁边我能坐吗?”
元问搓着手指垂眸想了一会儿,往旁边让出一块儿地,他就缩手缩脚席地坐下,裤兜里掏半天摸出一盒烟,递出去一支,没人接不硬塞也不收手,诚恳地等待结果。
“抽吧,人躺在那儿也看不见了,她平常不管这些的。”
“……”
记忆里奶奶还在时就是夏天也不能喝凉水,上次这只手递过来的还是一根冰棍。
殡仪馆的餐厅晚餐开餐早,已经有人陆续往那边去,崔鸿路嘴都要咧歪了也没能阻止儿子把自己当空气,只好一边擦着冷汗一边任由熟人把自己拖走。
“我听他们说你和我爸吵……”崔元嘉又不瞎,沉着脸看亲爹被拖走,才挑起个话头,但下一秒就后悔了,“没事儿,这次回来待多久?”
元问沉默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他:“明天结束了就走。”
崔元嘉吸烟吸得很猛,这会儿快抽完第二支,并不是个老烟枪,两支烟就把眼角抽得微红,“以后还回来吗?”
胸闷的感觉又来了,左耳的高音啸叫声达到了峰值,元问缓了好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小姑娘会叫人了吗?”
“会叫,就是说不太清楚,我照顾得多,先叫的爸爸。”提起女儿,崔元嘉短促地笑了一下,“晚点儿她妈带过来了抱给你看看。”
烟燃到尽头,还在往滤嘴处烧,温度传到指尖,灼烫得几乎拿不住。崔元嘉掀起眼皮疑惑地朝将灭未灭的火星看了一眼,元问侧过身避开他,将烟头碾灭在了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