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乐停放,这会儿放的不知是什么,引路道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唱着。灵堂跪不下,远远跪出去几排跪到了大厅里,元问一开始被安排在队末,同辈们几个交换拉扯给她送到了前边。
三个小时,得有一半时间跪着,起身时元问没站稳,身旁同辈们一个个眼疾手快来扶,气氛缓和不少,过后也能聊上两句,总算是有了点寻常葬礼的意思。
崔家人在此聚齐,仪式结束后丧仪负责人来交代明天出殡的流程,顺便说明一些需要避讳之处,零零碎碎很多,只一条引起了小辈们的悄声议论,他说:“起灵送灵都可以跟着,家中男丁捧遗照和骨灰就好,但下葬时候只留男丁,家中女子要在远处等候,不得靠近。”
长辈们习以为常,似乎没有异议,倒是崔元诚憋了一会儿预备愤然怒起,被堂哥和崔元嘉拉住,三人对视几眼,最后是堂哥负责出面安抚下面的弟妹:“这会儿先什么都别说,晚点我去找他们商量一下。”
年纪小气性大的不知道这些避讳,乍然听闻一时上头,连翻了两个白眼,缩在角落小声阴阳怪气:“商量个屁,什么年代了搞这些封建迷信,不让靠近大不了走远点,弄得谁求他们似的。”
表姐像是经历惯了,虽不满意,但也不好出言赞同这番话,皱眉盯着元问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之后想看望随时都能过来,还是商量一下,至少让元问跟着。”
“我不怎么了解,是这边的习俗吗?”元问像一个局外人,等有知道的人不情不愿点头回答了这个问题,很认真思考过,又提出另一个,“这会儿能开棺让我仔细再看一眼吗?”
堂哥表情迟疑,想来是不能,但他还是说:“我想办法和他们商量一下。”
到此为止吧。
鬼使神差的,元问伸手摸了摸最义愤填膺的那个小家伙的脸颊,没有认同她封建迷信的理论,但这似乎是一种变相的表态,接着又指指还在梳理流程的一堆人,“现在人齐,我有点事想和他们聊一下,可以吗?”
她整个人看着放松极了,与初到来时比较完全是两种状态,或者可以说是两个人,不再坚硬冷漠,疏离抵抗,像因为卸下了什么重担而不再紧绷,变得有些柔软。
看起来温柔无害,比一开始的她更容易取得人的信任,所以提问得到同意。
厅里还有很多客人,不可能完全清空,大家只能走远一些,崔元嘉却频频回头,莫名感到害怕和不安,并且在元问出去一趟拎着东西回来后,在小姑脸上看到了一样的情绪。
元问在围坐的一圈人里挑选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两位姑姑之间的空位,伸出手经过那个空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仔细将里面的钱分成了五摞。
这是什么,意味着什么,真的只有五兄妹知道,他们的妻子、丈夫不约而同表露出微妙的审视和探究,然后和孩子们一样给这家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今天午后的一切,营造出一种事态向好的幻觉,靠元问摇摇欲坠的意志支撑着,很突兀的,于此刻崩塌。
没人注意到刚才关于葬礼仪式的谈话,或者是注意到了并没有放在心上,有的只是对当下情节发展的无奈愤怒,以及无能为力。
只有元问在说话。
“回来见到奶奶最后一面,知道她被照顾得很好……”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最后一面,她得到过机会,但根本无法想象,不敢面对,还是让奶奶留下遗憾,却已经是目前她能给出最好的结果。
“钱刚好每家两万,就到这里结束吧。”
吵闹的背景音下是这个角落死一般的沉寂,崔鸿林肩膀颓然塌下,崔鸿路绞紧的手指舒展一些开始抽搐,在场只有他二人在接受审判,都是无罪,是另一种判罚。
崔家话事人无动于衷,看态度是权衡之后的默认,姑姑几次看过去都没有得到回应,失望于大家的冷漠,试图挽留些什么:“其实你可以多陪陪奶奶,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包括以后要是想回……”
崔鸿欣现在最听不得“一家人”三个字,本能觉得不合适且危险,心中似是而非的猜测无数倍放大了崔鸿路故作无事更显做贼心虚的丑态,使她头一次感受到,原来无动于衷和挽留也可以是一种逼迫。
我是个没用的人,崔鸿欣想。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打断二姐的话,把其中一摞钱拿到了自己面前。
这一举动换另外四人身上还能勉强找出理由,崔鸿欣?要么是想钱想疯了,要么是?
还不待其他人回神,崔元嘉挣脱身后的拉扯加入战局,动作比思考要快,他做了第二个。
元问愣怔过后笑起来,摘下袖章朝灵堂外走去。
空气中掺杂着潮湿的泥土的腥气,也算是别样的清新,灰蓝夜幕中,廊檐下水洼里忽轻忽重的积水滴落声让人以为是多大的一场雨,走至门外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
崔元嘉带着抱孩子的妻子紧跟着追过来,直挺挺一个戳在台阶上,眼看积水就要淋他一脑袋,元问抬手给他挡了一波,溅湿了自己的半个手臂。
隔着一面玻璃,冉玲不远不近站在殡仪馆大厅里,冷眼看着这一幕,如果不是手里死死抓着急得原地跳脚的崔元诚,那样子简直和她在隆科发疯时没什么分别。
元问往那边掠过一眼,眼看就要拉不住的崔元诚突然泄气,僵着手脚丧着脸老实站定。
抱孩子的就是个小姑娘样子,怯生生的,刚才旁观全程,瞧着是没反应过来,在丈夫示意下小声叫过人,露出怀里孩子熟睡的半张脸。
不用看也知道小朋友被照顾得很好,给扎了漂亮小辫,母亲紧紧抱着,父亲的手小心托住她的肩膀。
元问勉强从混沌的大脑中找回一丝清明,为这温馨的一幕扯了扯嘴角,“你们好好过,我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人回的回,走的走,今夜留守的亲朋更多,不必迎来送往,只剩崔元嘉还在廊下站着,方才的同盟撇下烫手山芋似的钱出来躲恢复如常的现场带给她的不适,姑侄俩撞个正着,欲言又止并排站着等着落灰。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崔鸿欣刚被不止一人说教过,试探过,现在看谁都有点觉得人家不怀好意,手指甲啃过好几轮,越想越后悔,越没底,实在没按捺住,“……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崔元嘉说话像发梦,听她这么问才有点回到人间的意思,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脸埋掌心里不动了,“我只是觉得她很痛苦。”
回程的路开得很艰难,前半程还好,能靠咖啡和功能饮料撑着,后半程咖啡因摄入过量,心悸和连熬两个大夜的后遗症几乎是要将元问吞没。
支撑到绕城高速是极限,元问就近找了个区下站,加了油后把车停到了加油站附近,连轴转六十多个小时后,终于能在此刻安心睡上一会儿。
不过也只睡了一个多小时。胸闷得厉害,胸前的每一根骨头都压得人喘不上气,一闭眼就能感觉到心脏的震颤,震得人头皮发麻,头疼和恶心一齐涌上来。
于是凭借着十分难看的脸色和明显的症状,她在加油站附近的医院里开出了几天药量的安眠药。
而后她带着药回到了隆科那个空旷寂静的房子,知道自己再不睡绝对撑不下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只大概收拾了一下,吞过药,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气预报显示北阳近期将迎来小段的高温天气,午间最高体感温度有可能超过30℃,入夏后雾霾好转,这会儿就是早晨天也蓝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