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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断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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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灵第二天,清早就很热闹,天还未大亮已有人来来往往,昨日不愉快的氛围被完全冲淡,不管在场的人是表演还是没放在心上,至少此刻崔家仍是团结对外的形象。

亲戚来帮忙补充整理新一轮的烟酒和回礼,东西都在大厅角落堆着,还未走到放置处便被吓了一跳,“鸿欣,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门口有新的花圈送进来,崔鸿路在忙着接待,一路派烟寒暄,走到遗像附近却突然愣住,几个不经意的转身目视,把周围看了个遍,动作开始僵硬起来。

崔鸿林的视线从他进来就一直跟着,跟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和不知为何也来得很早的冉玲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默契地开始与身边人寒暄。

不止他们在找人,二姐端着早餐进来的一句话如石子如水,破开了平静的表象,“我给端了碗馄饨,元问呢?”

无人应答,但已是暗潮涌动,也不知是否是她手里那碗馄饨真有那么诱人,引得这样多人看过去。

崔元诚不在现场,憋屈了不知多久的他妈一腔阴阳怪气终于得以发泄,完全没有背人的意思:“早知道她这个态度,再是老太太的遗愿也不该叫她回来,恶心谁呢?”

有的是人准备开口驳她这句话,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家里最闷声不吭气的崔鸿欣:“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有事要处理,晚上做法事会参加的。”

元问尚不知道有人代她应承了什么,像是故意掐着她没心思的点似的,刚过上班时间就来了不少电话,工作交接的、剧组收尾的、私人问候的一窝蜂涌来。

唐舒窈的助理小孙啰嗦得最多,在电话那头又是心虚又是疑神疑鬼的:“姐,真是对不起,打扰打扰,之前你不是让我帮你把投资资料整理一份嘛,我姐也没说什么,结果我姐昨天和詹总吵架今天闹起床气,想起这茬,咳,那什么,硬要我现在问,是不是姓姜的又找你麻烦?”

“没有啊。”元问有些胸闷,忍耐一阵后抬手摁住了胸口,“她不是闹起床气的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我也不知道啊,她一 大早起来就说心慌得厉害,说什么都要问清楚,我们还来拉了个心电图。她现在火急火燎就要知道,我怎么回答啊?”

“……她没事儿吧?”

壮如牦牛,声震如钟,逮谁睨谁,小孙估计被波及得厉害,不住追问:“没事没事。姐,能说的吧,能说的吧?求你!”

元问要资料当时就猜到可能她某天一时兴起会问,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么突然,头疼得厉害,想的好几个理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正放空时瞄到了一旁墙面的海报,才慢腾腾地说:“贷款审查,我现在就在银行。”

果然是有银行叫号的声音,那头谢天谢地,感慨这真是个正当合理的理由,完全足以安抚大小姐的起床气。

“小孙,我能不能……”元问忽然很想听听唐舒窈的声音,说上两句话,可小孙忙着哄人,已经着急忙慌把电话挂了。

银行柜台连着叫过三次号,照理该顺延下去,元问被旁边的两位老人注视着,正准备重新取一张,3号柜台却接连又叫了两声,她只好在客户经理的催促下走过去。

柜员惯例举手示意,靠近了话筒,对讲机里居然不是含糊不清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你好,办理什么业务?”

“取款,全部取出来。”

存折元问都没翻开过,顺应心意,想起来觉得应该过来一趟就过来了,坐下还没有一分钟就被告知大额取款需要提前预约,银行显然不是测试工作人员规则灵活性适用的地方,取不出来另找时间按流程走还方便些,元问不欲纠缠。

柜员却有些急了,示意稍等,扯着脖子喊过同事顶岗,匆忙交接后小跑着从安全门跨了出来。

陌生的女人,站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捋着耳后的头发,瞧着是不大高兴的样子,“崔元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熟稔的语气,讨厌的名字,陌生的脸。仔细分辨,也不是什么很想记得的人。

元问克制而礼貌地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我,阳晓榕,我觉得你应该有印象。”嘴上说着好久不见,实际根本不像想起来的样子,阳晓榕干脆跟着走到银行门口将人拦住,“我们这儿是市里最大的分行了,你要是着急的话,也不是不能特事特办。咱们聊一下?”

附近连个合适的地点都没有,一个不能离岗太久,一个无心闲谈,最后只好凑活选了处人流密集的早餐店。

不好一上来就开门见山,阳晓榕隔着纸巾拎起油腻的醋瓶给两个碗里加醋,“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

元问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扭头去看街斜对面的银行门牌,“没想到你在银行工作,挺好。”

不是很好,在哪儿工作都没关系,两人遇上这件事挺不好的。元问很想起身就走,人还在坐着,思绪已经开始飘远。

“就是打工的,家里有点关系,不然都进不去。”阳晓榕本意是想示弱找到切入点,说完才觉得不对,怕显得自己太过刻意,果断拉了人当垫背,“班里同学好几个都在银行,斜对面那家有俩,隔壁街也有一个。”

这附近拢共三家银行,都是市级分行,她一句话囊括三家,堵死了跨行取款的路,元问心累得不行,不想再同她周旋:“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话题转换太快,阳晓榕有点尴尬,又抬手捋了捋耳后的头发,“就是,当年的事。那之后,你不是退学了吗,我们都以为你只是转走,没想到后来你妈妈来学校打探你的消息,我们才知道你是……就,我们那时候……”

她顺嘴想说大家都没有恶意,细细回忆了一下,发现不仅有,十几岁的恶意还很纯粹,现在说出来有点违背良心,犹豫着换了种说法:“我们那时候都还小,想一出是一出,根本就没想太多,挺对不起你的其实,总想找机会跟你道个歉,刚巧今天遇上……”

当年的事?那就是离开瑞庆之前的事,元问一下没能想起来,纷扰漫长的几个月,想忘能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实在忘不了的夜夜入梦,倒不必特意去想,这会儿经阳晓榕提醒拼命想起来的,居然只有姜凌声。

一群人为当时的姜凌声欢呼,自己则牵起了她的手。

阳晓榕还在自顾自说着:“这些年经历了很多,自己有了孩子,为了孩子担惊受怕的,越想越觉得当年不应该那么做,就趁今天我……”

元问看着完全神飞天外,目光没有焦距,甚至是很呆,阳晓榕一时没绷住,曲起手指轻敲桌面,没有得到回应,跟着重重敲了两下。

“崔元问!你在听我说话吗?!”

算起来,元问已经有一天一 夜没合过眼,很累,很疲惫,头疼、耳鸣、胸闷,甚至还能通过快速搏动的心脏感受到肋下时有时无的一点钝痛,身体还是自己的,脑子就不那么确定了,只能勉强感知到有人在说话,又有□□之外的自己在回答: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阳晓榕觉得自己真是涵养极好才能容忍她在自己情感丰沛的大好时候走神,管她是无意的还是存心的,这是最后一遍:“我说,当年的事,我代表大家,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大概是真的很愤怒,又担心让人听见,阳晓榕用了一个轻微俯身压迫感很强的动作。元问不得已与她对视,动了动干涩的眼珠,于此时此刻意识到,她应该比自己更需要这个道歉。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放在心上。”元问站起身,晃了一下,摸索着掏出仅剩不多的零钱,好像不太够,但她也懒得再走进店里,只希望自己的回答能让她满意,“可以了吗?我先走了,如果钱不够,辛苦你……我先走了。”

阳晓榕终究还是没忍住,“你他……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崔元问?!”

今天难得的好事是,隔壁街银行的大额取款额度限定较高,信息公示牌显示,有可能碰上的熟人看起来不必坐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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