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病理结果是在第三天下午出来的,很不错,现阶段是没有问题,就看后续的免疫组化检查。由林卉代领,经冯医生远程指点,小姑娘终于单方面决定不那么明显地透露给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几次致电的宋闻初。
白邑颜自以为各方都应付得不错,正心安理得卧床翻阅论文,顺带留半个耳朵听外头的人开会,宋大小姐直接杀到。
过程是很礼貌的,敲门,朝屋里的人点头致意。
元问很快识趣让出空间,留病患一人独自承受林卉因为害怕事后追责,于方才把手术的事秃噜干净造成的后果。
白邑颜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朝外望的方向收回,被抓了个正着。
“注意一下你的眼神。”宋闻初两指挑开病号服扣子,仔细观察一阵,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白邑颜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的一心二用不明显,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将视线转向,死死盯住她的小腹,结果被捏着下巴手动挪开。
“不用看,生化了。”宋闻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朝门外抬抬下巴, “这我就不问了。你我半斤八两,我说完,现在轮到你说,什么情况?”
要不两人是朋友呢,一个比一个能瞒。比起自己已经尘埃落定的手术,白邑颜更惊诧于好友期盼已久却又在某一天突然生化的孩子,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峙着。
最终还是宋闻初先败下阵来,抬手摸了摸白邑颜刚才被自己捏过的下巴,“真的只是生化,不是流产,恢复得有两周了。你的事林卉刚交代完,现在我想听你说。”
“发现得早,术后病理结果也好,切除了一根导管,会丧失一部分哺乳功能,真没什么大问题。”白邑颜忍了又忍,还是看着她的小腹叹出一口气来,“就知道瞒不了你多久,本来想等你稳定了再告诉你的。”
“复发的概率呢?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其实一般来说这病复发概率不算高,但宋闻初问第二句显然是知道参考意义不大,人不在面前都不好糊弄,何况是人在面前自己还有前科。
不想直接说,白邑颜换了个稍微婉转点的说法:“你也知道,我妈和小姨都是二次患病后全切。”
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下去的氛围。
元问没有走近,远远站在外间的沙发旁,很突然地说:“邑颜,我刚接到通知,有些急事要去趟外地……”
白邑颜一瞬间又露出了方才朝外张望时的眼神,无意识的,半只脚已经挪到了床边,却被一巴掌摁住了。
宋闻初神色微妙,死死摁住了白邑颜伺机而动的腿,猜测大概真的是什么急事,能把人急得一脑门的汗,善解人意地主动说到:“这里我可以照顾,你放心去。”
真是可惜了白邑颜此时有嘴这件事,没能及时摁住,“元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元问顿了一下,露出了一点微末的笑意,甚至笑得很温柔,“你好好养身体,我先走了。”
元问前脚刚走,后脚白邑颜就接收到了宋闻初皱着眉的审视。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几天依赖元问依赖得过分,可完全是下意识的控制不住,正犹豫着是否和盘托出比较好。
据林卉所说,白邑颜此次入院她基本没看顾到什么,全程有人不分昼夜包揽,给病患照顾得面色红润,一斤肉没掉。去外地?那个样子可不像是工作该有的状态。
很突然的,宋闻初想起了一些什么,神色越发微妙,终于腾出工夫捂住了那张嘴:“别逼我揍你。”
电话是在出病房门留出探病空间没多久打来的,下午5:06,表姐在一阵又一阵的哭声中,语带哽咽暗示元问可以开始准备。
到了医院楼下打算回屋简单拾掇一些东西再走时,电话又来了,说是崔元嘉的妻子是个护士,这会儿看过确定人落了气,已经联系了殡仪馆并附上了地址。
极重的不真实感,元问还以为自己是在听别人的事,身体却先于意识一步做出反应,东西也没收拾,抄最近的道上了高速。
一路行至半程,几次被烟头烫了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这条路竟这样难走,反光带和对向车灯亮得晃眼,路的尽头处却总是黑暗,好像就这么开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一个终点。
可确实又是有终点的。
瑞庆刚下过一场小雨,一路蜿蜒的坡道边不少人在等夜间的出租,坡道尽头则是灯火通明的龙塘殡仪馆。
殡仪馆服务部的工作人员见元问绕了好几圈没找到停车位,过来帮忙引导。
元问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服务部门口满排的花圈和花篮,虽然知道这会儿买这些东西有些给外人看的意思,还是留下名字请工作人员按最高规格准备了一份。
崔家人丁兴旺,包了最大的一个厅,就是这个时间里里外外也站满了人,烟熏火燎的香火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没人料到这个点还能有奠仪送过来,一个个抬头去看挽带,关系较近的亲朋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灵堂门口的崔元诚是最先看到名字的,当即拔腿往外跑,同时朝里头喊:“大爷!姑!快叫我爸过来!”
元问远远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看到了门口的讣告,没再往里进。
崔元诚急得压根来不及在意场合,忙忙叨叨抽了三炷香递过来,指着讣告不断催促身后的父亲:“爸!名字!能不能加名字?!”
崔鸿林差点因为湿滑地面上的瓜子壳滑倒,堪堪扶住门框站稳,也不管使不使得上力,猛地给崔元诚拉退了一步,脸上满是尴尬。
改姓的外姓女儿怎么好上讣告,元问不等拒绝,走到登记礼金的桌前,看桌后也能说是小时抱过她的两人手忙脚乱翻礼簿。
眼见崔元诚因为眼前的怪异场景准备再折腾一通时被他母亲拎走,姑姑终于在帮忙登记那两人的眼神示意下出来主持大局。
“你随什么礼。”姑姑手里拿了孝袖袖章强行给元问戴上,揽着她的肩把人往冰棺的方向推,“去给奶奶磕个头上柱香。”
冰棺东南方向的沙发上,几个中年男人半倚半靠坐着,崔鸿路则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看似有来有回在和周围人聊天,实际上眼睛已经不知第几次从元问身上扫过。
其中一个男人指尖夹着烟,遥遥朝元问一点,抬手比划着一个高度,“鸿路,这是你三哥家的大闺女吧,好多年没见了,上次见还只有这么高。现在这些孩子,闷葫芦一样,越长大越不爱说话,我家的也是。”
十米不到的距离,崔鸿路已经把元问看透了,表情和语调都很古怪:“沉稳点好,话少是好事。”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遗像前的跪垫被姑姑一不留神踢了出去,她揽着元问的手没怎么使力,压根没料到人会突然腿软,被膝盖磕地的闷响吓得不轻,正要去拉人,却见元问缓缓回头盯住了崔鸿路的方向,崔鸿路也正起身看过来。
“看什么呢老四,也不知道过来扶……”
崔鸿路没动,有人先一步强硬将元问拖起,架起来生拉硬拽走向厅外。
是面部隐隐有些浮肿但看得出怨气正盛的冉玲,她一路拖着元问扔到殡仪馆门口,先是咬牙切齿暗骂了几句什么,见对面始终半死不活一张脸,转身就走,又回头撂下一句:“去车上睡会儿。”
崔鸿路就在几墙之隔,元问被这话恶心得打了个寒颤,烦躁地去口袋里摸烟盒,刚叼上嘴,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被树影罩住的她,嘀嘀咕咕议论着。
“是崔老三的那个女儿吧,跟崔家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欸,我听人说失踪好多年,有说是被拐了,当年还报过警,我以为死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