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透析的人有点多,中途有家属托护士来送吃的,冉玲见了心情不好,状态更不好,透到一半低血糖严重,得了隔壁床病友一颗糖才缓过来一些。
透析完也没大的好转,坐在透析室外心慌手抖,有路过的护士看不下去,帮忙联系了家属,冉玲一声没敢吭,见那边听得是护士联系愿意过来才松了口气。
走廊长椅上,有病人和家属压低的交谈声传过来,聊的早晨病区的八卦,周围零零散散靠过来一群听着。
是个面色晦暗眼睑浮肿的病人在说话:“嗨呀,你们是没看到,闹得厉害啊。头一次前夫带着儿子来的,人家就是来看一下,现在那个老公哐当就跪那儿了,求儿子去配型啊,那女人抛夫弃子还有脸跟着求跟着哭。今天早上儿子不忍心又来看了一眼,我的妈呀,现任拉着就不让走了,硬说什么两个肾少一个没影响,小伙子二十多岁蛮年轻的,怎么会没影响嘛,两个人医院走廊拖着小伙子玩命嚎,吓都吓死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怎么想的,生了不养,怎么敢要求人家的?”一个来陪同的家属紧跟着接上,感慨不已,“我们家孩子主动说要给爸爸捐,那是我们对孩子掏心掏肺换来的。可不敢让孩子捐,未来路还长,我们一把老骨头了,不能耽误了孩子。”
一伙人跟着附和,冉玲椅子都坐不稳,感觉自己快要听晕过去,摇摇欲坠正要往前倒,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扶住了。
元问昨晚不顾白邑颜劝阻陪了一 夜,睡得不好,这会儿着急忙慌跑过来,眼前一阵发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面包先塞过去了。
冉玲警惕地盯着她,“你怎么这么快?”
没有人回答,只有不远处越发激烈的讨论声,从生养到生死,如同魔音附耳,每一句都在叩问冉玲的灵魂。
护士过来制止过于吵闹的人性谈论,元问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还不待收回眼神,下一秒就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胸口。
八卦重心迅速转移。护士假意喝止将要发生的闹剧,人却已经和旁观者站到了同一阵营,大家紧张又好奇的目光游走在母女俩和地上砸变了形的面包之间。
“我要回去。”冉玲压根不敢往周围看,声音都有点抖,“你这几天给我订票,越快越好。”
元问在众人的注视下捡起面包,打开包装,硬塞进了母亲手里,“我只有明天晚上有空,觉得太急的话,到时候我雇个人送你。你先联系人预约一下瑞庆的医院。”
冉玲回以瞪视,她还是口是心非,因元问的态度愤怒不已,但她得回去,送站的事也不必别人代劳,“那就明晚。”
天都不愿留她,也不止是天的意思。次日晚间的高铁,二等座售罄,商务座价贵有余票,元问没敢省这个钱。
赶上车辆限行,元问打了个车,一路将人送到进站口,没打算表演什么分别戏码,可惜对手演员临时发挥。
不能送人进站,元问停在了进站口门口的台阶下,不断有车从她身后驶过,看得冉玲胆战心惊,可她没有再前进过半步,始终维持着一个抽身即走的距离。
僵持一阵,见母亲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元问失去耐性,回头张望。路边伺机而动的出租车缓慢刹停在她身边,司机手已经摸上了空车灯,只等待一个打开车门的信号。
众目睽睽之下,冉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种常人很难想象的她这个身形难有的敏捷扑上去,死死攥住女儿要去开车门的手,动作之夸张,引得路人和司机纷纷侧目。
“冉元问,我们再谈谈……”
“师傅,你先打表。”元问暗中使劲尝试挣脱,拉扯间猛地一声骨骼弹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奋力挣脱桎梏,反手控制住母亲,很快很轻说了一句什么。
人声、车声、喇叭声还有广播声,交响乐一般震天的声浪,但两人离得太近,冉玲还是把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一瞬间汗毛乍起,见鬼一样看着面前的人。
果然,真谈了,谈不出她满意的结果又不高兴。好在不必担心再被什么人送到奇奇怪怪的疗养院去,全程专人引导进站也不需要操心什么,元问没什么心理负担甩手走人。
白邑颜还在医院等着她。
倒是没特意说明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知道病患没有胃口特意来病房蹭饭的冯医生看得尤其明白,看在餐费标准打败医院食堂的面子上好心提点。
“大姐,你就别搁窗边望眼欲穿了,知道人去哪儿吗你就站着等。”
“我是在思考问题。”白邑颜很认真很严肃地反驳,“说是,说是很快就会回来的。”
冯医生要笑出声了,“收敛点儿吧,刚才我过来路上楼底下就碰见了,小十分钟得有了。”
白邑颜开了窗伸头往楼底下望,可惜正值傍晚,天光将暗,夏日浓密树影重叠,什么也看不清,“她看着状态还好吗?”
大晚上的,冯医生一个高度近视能认出人就不错了,又不是行为学家,谁知道那会儿是累了还是怎么回事,只好客观描述了一下:“吸烟区坐着喂蚊子呢,瘦成干儿了还哐哐抽,她没看见我啊,我招呼都没敢打。”
病区很安静,门外走动的护士正同什么人打招呼,白邑颜没了窗边探头找人的勇气,几步窜到床边踢了拖鞋把自己窝进去。
冯医生嘴里还叼着凉掉的半截海参,见状会意,快速起身去外边拦人。
“那什么,小白睡着了。”冯医生一边带上门,一边面不改色的扯谎,“你回去安心睡一觉,手术前赶过来就好。走吧,我送你下去。”
元问没有反驳,安静跟着她走到了电梯口。
但以冯医生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那僵硬的肢体动作和紧抿的唇暴露了她的真实意图,自己碰上了不止一头倔驴,冯医生于是放弃了挣扎:“嗨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回去吧回去吧,免得下去了一会儿还得回来。”
冯医生无语得法令纹都皱起一圈,骂骂咧咧走进电梯,深深为自己操碎的一颗心感到悲伤:“那什么,这边随时可以叫餐。”
元问诚恳谢过她,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已经安排人收拾过一阵,只有空气净化器工作的噪声。
提前收到冯医生消息的白邑颜侧耳细听一阵,听见那噪声渐渐远了,又更远些,犹豫着翻了个身,视线与来关门的元问对了个正着。
挺大一个人老老实实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睁着晶亮的眼睛看向自己,元问忍不住笑起来,“吵醒你了吗?”
“元问。”
“嗯?”
元问眼睛有些肿,关了灯没离得太近也能隐约瞧见结膜充血,她自己应该是有所察觉,难得戴了一副眼镜,但不是上次医院碰面时的款式。
白邑颜看了一会儿,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右手,搭在脸侧,看似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实际上半遮住自己的视野,正好能看见元问的上半张脸。
“元问。”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谢谢。”
白邑颜发誓,自己单纯是在谢这次手术元问的辛苦陪同。
但元问没再笑了,表情颇有些僵硬,不着痕迹向后退了两步,“我就在外间,你早点休息,明早我来叫你。”
手术前失眠挺不好的,但白邑颜还是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被监测出心率稍快,让冯医生好一顿骂,最后好歹是顺利推进去了。
预计手术时间一个小时。元问没坐太远,紧挨着手术进度显示屏,内心祈祷着一切顺利,手机没敢离手,尽管并不希望有意外发生,但仍做好了随时联系林卉的准备。
周围三三两两都是聚在一块儿闲聊转移注意力的家属,元问形单影只被盯了好几轮,只好走去别处让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