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离开得匆忙,白邑颜是在拉开门后才重新审视了入住新人的房间。
餐厅桌上贴着便签,简单告知菜都在烤箱里保温。白邑颜拿出来看过,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她没什么胃口,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不领情,还是简单吃过几口。
期间白邑颜一直在观察这熟悉而陌生的屋子,布局还是那个布局,但和林卉这个混乱医学生独居时相比是有很大不同的,像林卉突然学疯了转了性子。
客厅还是东西多,只是不再凌乱,书都被摞好分散安置在能摆放的地方,阳台晾衣架上随用随取的衣服也叠好了放在小卧室门口的矮柜上,茶几上的果盘里堆满了各种小零食,都是鲜明生活的痕迹,只有一个人的。
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是林卉休假期间投放的美食吐槽,这会儿估计是闲得无聊,正语气幽怨诉说着农家乐敷衍的晚餐,不如元问靠谱。
小姑娘还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惬意了,白邑颜看过一遍,回复她:「卉,衣服还是要自己收一下的。」
那边的吐槽戛然而止,不敢再说什么。
白邑颜想了想,再次输入文字:「元问有没有哪里住得不习惯?」
这次林卉倒是回复得很快:「没有呀,东西都搬过来了。」
昨晚沙发上翻滚那一阵白邑颜心乱得很,压根没心思注意周围,这会儿站起身重新将屋子看了一遍,最后走到了主卧,门已经关了。
即将进行的行为颇有些冒犯,白邑颜在卧室门口来来回回踱步,手几次搭上门把又放下,终于在不知第多少遍内心道德谴责完成后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样没有什么个人物品,梳妆台和床头柜桌面都是空的,衣柜没关严,打开看过,一件换洗衣物都没有,角落里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半个箱体靠着衣柜后板,里头的东西都整齐码着,只有一两件夏装因为抽取什么东西被拖拽变形。
那件风衣外套。衣柜里还有洗衣液的淡香,东西应该是才收拾好的。
白邑颜开始后悔昨晚的越界和莽撞。
元问走时气氛尴尬,比较突然匆忙,包就留在了房间里,被随意扔在了梳妆台旁,包口很大,几张报告单挤在摆放整齐的杂物中,露出诱人探索的一个角。
白邑颜脑子放空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无法控制诱惑地蹲下身,看到了患者姓名和挂号科室,却在瞬间意识到了不妥,明明前一秒还在为昨晚的行为后悔。
她用力闭了闭眼,缓慢僵硬地起身走回次卧,坐在了床边靠近床头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通过微开的门缝看见入户门的场景。
她就那么一直坐着,直到元问放轻动作带着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才回过神来。
明明没有声音,房间里却一下热闹起来。是元问楼上楼下往返两趟把该带的不该带的都带上来了,这会儿正忙着给大多擦脚的同时安抚巡视新领地的巨猫。
白邑颜几乎都要冲出去了,又强忍着坐了回去,看她忙完一切,听着去厨房洗手的动静,才悄悄走出房间,站定在沙发旁,看着元问开了冰箱,摸索着去探风衣外兜。
大多原本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缝隙中翻滚,骤然闻到熟人气息,支起半边身子探出个脑袋,因为离得近,很快接收到了指令,欢快跑进厨房叼着衣角把人拉到了客厅。
元问被大多绕圈拱着也到了沙发边,让茶几上的巨猫几个蹦跳扑了满怀,见白邑颜脸色不太好,以为是回来的动静把她吵醒了,十分尴尬地解释着:“我领着大多它们去了你联系过的宠物医院,但大多怎么都不愿意待,留一个在那儿都不行,我就都带回来了。吵醒你了吗?”
“没有,辛苦你了。”白邑颜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她外套里摸出来的东西上,看她抱着猫很不方便的样子,就顺手拿过,发现还是布洛芬,心情有些复杂,“这个药对胃不太好,你坐着等我一下,我给你另找一种。”
她在电视柜翻找出另一种药,看着元问吃下,也没有要回房休息的意思,就近在元问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手里把玩着那板半途截下的布洛芬。
很像是将发生什么对话的氛围,元问如坐针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赶在她要说出些什么之前开口:“邑颜,我有点事想……”
白邑颜突然眉头一皱,快速起身走远几步,再坐回来时手里的药已经不在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仿佛是才反应过来话是在对自己说,面上还带着一些茫然:“不好意思,你刚才是要说什么?”
“……”元问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刚才白邑颜背过身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不太明显的吞咽动作,手撑着沙发准备站起来,“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是有一点。”白邑颜歪头靠在沙发上,其实不明白自己在发什么神经,但还是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台词,“也没那么疼,只是有点紧张。”
元问想起了今天,或者说昨天在病理科的事。超声室门口或许没有太大的感知,大家都是忙碌且茫然的,情绪更多是自己为何身在此处的疑惑,病理科就不一样,取检验报告的窗口附近时有压抑的啜泣与对命运不公的咒怨。
面前的人表情空白说出紧张这样的话,元问的一颗心悬吊起来,此时此刻情绪才被牵引脱离自己那些无关生命健康的繁杂琐事,却只能无力地安慰:“结果还没出来,放宽心,会没事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二人对结果的预判有本质不同,白邑颜的才能叫预判,自己的顶多算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白邑颜接受了这美好的祝愿,轻轻笑起来,“我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要做手术的,做穿刺更多是为了确定手术方案,承你吉言,希望结果是好的。”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一次缠绕住了元问,说不清这种感觉由何而来,她一面觉得自己该把被打断的话说完,一面又想起穿刺后白邑颜孤零零坐在角落的身影,心神不宁地发问:“如果手术,林卉陪着你吗?”
是对话预期的走向,但白邑颜沉默了,她莫名觉得自己发的疯呈脱缰之势,开始往可耻的方向发展,然而发疯发一半不是停下来的好时机,只好不自然轻咳了一声,才说:“我没打算告诉她,如果做手术,顺利的话她全程都不需要过来。”
“一定会顺利的。”元问下意识说,语气很平静很认真,但手里的动作出卖了她,怀里的猫扭着身子低嚎一声窜了出去,“就……还是你一个人吗?”
“二肥。”白邑颜叫住马上要哈人的猫,看它扭扭捏捏蹭过来,安抚地摸摸它的脑袋,一把捞起又放回了元问怀里,“嗯,市院有特需病房,什么都会安排好,有需要的话,再让林卉过来签字就好。”
元问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她:“连林卉和宋小姐都不能告诉吗?”
如果过往有记录,可以回放的话,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重叠了,逐渐填补被时间和反复回忆模糊的色块,清晰得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有什么东西快速涌过耳廓,牵带着薄薄的皮肉,与胸腔的振动同频,震得人头皮发麻。白邑颜不再硬撑笑僵的脸,嘴角控制不住下落,被熟悉的目光真切催生出一点倾诉欲:“我——我这个病跟遗传有关系,情况可能不会太好,说出来大家平白多心。好在治愈率和预后都挺不错的,我心态挺好的,也都接受。”
元问眉头深深蹙起来,“邑颜……”
阳台上的鸟笼旁,大多正嘴贱,突然用嘴筒子乱拱闻嗅闭目养神的鹦鹉,受到惊吓的鸟扑棱起飞,厉声尖叫:
“哈!疯狗!疯狗!”
白邑颜被这声音叫得额角一跳。她原本只是想进行一个简单的沟通,结果没控制住事情走向,一通疯发下来,这下是真有点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