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被拐,看起来混得还可以。他们家的态度怪死了,那个女的也不正常,这种叫回来干什么。你明天还过来吗,我……”
声音渐渐远了,烟也燃到了尽头。元问接连点了几支也只是夹在指尖,神思恍惚看着飘远的烟气又被风吹回面前,脑中突然闪过几个片段,瞬时被那烟草味熏得几欲作呕。
她仓皇地将烟头扔出去,原地转了一会儿,却怎么都压制不住此刻翻涌的焦躁,抬头四处张望间突然看到了玻璃窗上模糊的人影。
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没来得及整理,衣服堆叠在腰间,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可身量比起从前拔高了不少,没有草莓粉的家居服,没有少女稚幼的体态,是三十岁的自己。
元问久久沉默,好半晌才摸出最后一支烟含住,打火机却在此时偃旗息鼓,微弱的火苗将将冒头随即熄灭,再没燃起。
又是一伙人结伴涌出走远,元问低头回避,中途有人折回,行至身边,替她点燃了这支烟。
来人是位看不出年纪的女性,身材颀长,保养得宜,一手虚握,护住了跳跃的火光。
她点完烟要走不走,挪了半天也没走远,终于等到元问叫住了她:“小婶。”
这是元问自来到这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女人欣喜不已,忙不迭应声:“诶,你吃过东西没?我给你拿点水果或者让鸿路给你端碗面条过来。”
“不用。”元问就这么看着她,脑子里却是冉玲浮肿苍老的脸,二人不过相差五岁而已,“您和元嘉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都好都好。嘉嘉市博物馆上班好几年,女儿都一岁多了,明天带过来抱给你看看。”
意料之中的答案,元问觉得应该听到又不那么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个答案,当年被各种低声下气暗中威胁硬逼出的妥协就成了笑话,是的话,元问今日在这儿就是个最大的笑话,里外不是人半天,又成了锯嘴葫芦。
女人陪着尴尬站了一会儿,东瞧瞧西望望,好不容易盼到了小姑子送客人出来,如蒙大赦,赶紧招呼:“鸿欣鸿欣,我还有事,你领着元问去吃点东西。”
崔鸿欣低眉顺眼走过来。她是家中幺女,人人都比她强势,她想什么不重要,跟着崔家人的态度走就好。刚才灵堂里各人有各人的弯弯绕绕,她猫在角落里装耳聋眼瞎,这会儿眼见着四嫂走远又久无人经过,才谨慎地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什么东西。
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存折。
“你奶奶留给你的,密码是你生日,就我们兄妹几个知道,你自己收好。”
“你,你一定收下,明后天人多,我不好找机会给你。”崔鸿欣总感觉和这个古怪的侄女隔了一层什么,人家没有动作她也不敢硬塞,憋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你刚才不应该那样,咱们是一家人,你那样让大家不好做,也让外人看笑话。”
“当年你无缘无故不声不响跑了,家里人担心你记挂你,生怕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出什么事,就盼着你回来……”
她本就说得没什么底气,在元问逐渐沉下去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
是有人教她说这些话的,刚才小婶真是出来送客,她不只是。老太太灵堂前,崔鸿林和崔鸿路没那个脸,大概是剩下两个中的一个。照瑞庆的习俗,明日人还要来得更多,晚间可能还要做一场大的法事,兄姐不想来找晦气,就派她这个小妹来,希望曾经毕竟也是崔家人的元问不要再做出众目睽睽下往礼金登记台前站这样下人面子的事。
崔鸿欣挣扎一番,突然试探性地问:“讣告的事我再跟大哥和二姐商量一下?”
还是两个人一块儿琢磨的。
“倒是不用。我知道了。”元问伸手接过那本存折,忽而想到了什么,莫名就很想笑,虽然没能笑出来,“小姑,别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崔鸿欣没想到会得来这句话,呐呐应过一声,不知道朝谁复命去了。
元问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等了一阵,直等到客人都散尽。老太太算高寿,儿女也上了年纪,熬通宵熬不住,孙辈下头还有小的,更是不可能都守着,她尚算年轻无牵无挂,终于让她等到工作人员打扫完大厅出来。
进灵堂前还以为会安排年纪最小的崔鸿欣值守,结果只有大爷和姑姑家的兄姐还在困顿中强撑,估计是得过交代,二人看见元问进来,对视一眼赶忙出去了。
遗像前的烛火燃到了底,元问慢慢走到角落翻找出一对新的续上,然后顺着供台绕到冰棺一侧,想掀开盖布看看老人家是否走得安详,又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只看着盖布上的福寿双全图案出神。
崔鸿路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原本是安排了他和一个堂亲,但冉玲冷不丁冒出一句女儿也在,没处去,想多陪陪奶奶,崔鸿林当即脸色大变,态度强硬胡乱找托词否决了。幸好大哥二姐不欲在此事上纠结,他也知道灵堂前闹不起来,却几乎是冷汗流了一背。
他不敢走,又不敢不走,送过妻子回家,借口有事,车装模作样外头绕了几圈后停在路口,步行折返,蹲在一处能看见门口的角落,终于等到了元问落单。
地面已经半干,但他进来时踩中了门口的水洼,鞋踏在厅里的地砖上蹭出叫人牙酸的怪叫。
元问被惊动回过身,撞进一双怨毒的眼睛里,里头的痛恨纯粹到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才是那个曾经作恶的人。
五十岁的崔鸿路不复年轻时的精壮,身材发福,眼睑肿胀下垂,只不过半个夜晚的煎熬就让他透露出强弩之末的疲惫。
说话的语调也没了医院那通电话里的从容,再装不出恶心人的轻佻暧昧,紧绷得仿佛有任何异动就要原地暴起,当然说出的话还是很难听的:“元问,好、好久不见,大家都很想、想你。”
元问突然就反应过来那通电话的意图,是用来恶心自己的。他从崔元嘉偶然遇见的描述和自己惊弓之鸟的状态中品出了紧张与露怯,试图通过重温噩梦让当年的出逃再次上演。
他成功了,只是没料到元问还能有勇气出现。
三十几岁的崔鸿路年轻气盛无所畏惧,下半身思考为先,想象不到以后,不觉得十几岁的小丫头能豁得出去;现在的崔鸿路儿孙绕膝家庭幸福,已是人生完满之时,缠了崔家多年的流言蜚语之下,恐怕承受不了人生破碎的打击。
他可以,崔元嘉也不可以。
“听说,元嘉在市博物馆工作。”元问也想理直气壮说些恶心人的话,可惜手脚发软,不动声色扶住棺盖才勉强站稳,“孩子也一岁多了,是个女儿。”
崔鸿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你奶奶在这儿!”
外头两人听见争吵声急匆匆奔来,还未进厅内就被元问厉声呵退:“出去,走远点儿!”
崔鸿路被这动静吓得不轻,死死盯着两个侄儿走远,才向着元问的方向走过去几步,在遗像前停住不动了。
元问冷漠看着他的目光飘忽,在遗像与自己之间来回,“我奶奶在这儿……她还是你母亲,我父亲是你一母同胞的三哥。当年一墙之隔的地方,她不是也在吗?”
大厅角落隐蔽之处与灵堂这边有半面墙的隔断,很轻微的,有什么东西窸窣的响动,从元问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高高堆在一摞的杂物之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沙发一角有似乎是毛毯的东西在缓慢滑落,又很快停住。
“又没有证据了,你在怕什么?”元问心头猛地一跳,看崔鸿路像是也注意到了那动静,顾不上恶心,赶紧走前几步压低声音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么多人里,元嘉恐怕才是真的在想我,他问你什么了?”
元问蒙对了。崔鸿路听清了,蜡黄的一张脸霎时转白又转青,十分精彩。
敢做出那样事的人怎么会突然害怕呢?是崔元嘉的那通电话,元问说他打错,他听进去了,只是不够聪明,问到了当事人头上,恐怕这些年来几家之间怪异的氛围也推波助澜不少。瑞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让崔元嘉撞见起疑,是他这个当爹的命里该有此一遭。
崔鸿路牙关咬得死紧,带动着面部肌肉抽搐,整个人狰狞异常,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别犯糊涂,你也说、说了没有证据。你奶奶清白了一辈、辈子,你堂哥表姐是教、教职,元诚还在读书,鸿欣……鸿欣她好不容、容易才从县城考上来,我、我当年就是一时头昏,他们是无辜的。”
避重就轻,真要说出来,说给崔元嘉听就够乱了。
面上冰凉一片,湿漉漉的,元问以为是眼泪,匆忙去擦,可抹了又抹,什么都没有,只是幻觉。
她忽地笑起来,引来崔鸿路的注视,她在那注视中轻声说:“那时候我母亲问过我一句话,她问我,是不是不小心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刚开始我是确定没有的,可这十几年来,我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回忆,到最后却反而不确定——小叔,你说,我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