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邑颜别开眼不敢看她,生怕她又要抽自己,缩着脖子躲,“我自己要求的,就是怕要穿刺,想节约时间嘛……”
“……你!”
值班室突然有医生进来,冯医生住嘴了,并很快下了驱逐令,言明并没有陪同一位年近三十岁的成年人检查的意愿,但白邑颜猜测她其实是想给自己留点缓冲空间,毕竟她最后又补了一句。
“抽过血就直接去取药,要是做完不舒服你给我打电话,我再过来。”
麻药得去药房取,又是要取号等叫号。白邑颜被大厅里的空调吹得嗓子干疼,正准备找个地方买瓶水,目光逡巡一圈,居然让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昨晚才碰面的人,手里拿着报告单正顺着扶梯下楼,突然被身后奔跑而下的小孩一撞,差点没能站稳,慌忙间抬头,和一把抓住小孩的白邑颜眼神撞了个正着。
妇科当日看诊取了报告回来请医生看结果的人不少,中年妇女居多,才不管什么先来后到,一个个闷头就往诊室里挤。
元问几次迈步都被人抢了先,方才问诊时医生态度不大好,负责取样的护士也实在算不上温柔,她有些怵的慌,门外等了不知多久,最后被看不过眼的一个阿姨给推了进去。
“你坐,还疼得厉害吗?”医生一页页翻过报告,抬头看了一眼患者苍白的脸色,“子-宫、附件都没问题,没有炎症,其他数值也没问题,这段时间剧烈运动了吗?”
元问回忆一阵,缓慢摇了摇头。
医生更奇怪了,查体检查都做了,能排除的也都排除了,于是又去调主诉,还没看一会儿,护士出其不意轻轻给了她一肘,示意她去看患者放在腿上的右手。
“看诊呢,出去,把门带上!”医生呵退了不管不顾又要冲进来的其他病人,眼见门关上,再开口声音都柔和了不少:“今年年初开始就间歇性腹痛,昨天突然加重,平时有没有其他症状呢?比如胸闷心慌,背痛关节痛或者睡眠障碍之类的?”
元问就这么沉默着,没否认,愣愣看着她。
没得到回答,医生声音放得更轻了:“是这样啊,我们这边呢是没查出什么问题,建议你还是挂个消化内科或者心理科看看。”
医生的耐性是有限的,能因为病人状态不对分出一点心神好脾气地说话已经是她努力的结果了,现在体验时长耗尽,又恢复了公事公办得模样:“还有问题没有,没问题我叫下一个了。”
诊室门又被打开,病人争先恐后涌进来,元问恍惚着与她们错身而过,迷蒙着上了扶梯。
小腹还在疼,甚至连头也开始痛了。她一层层往下走,看到每一处扶梯终点的科室指引牌,看到了心理科,也看到了消化内科,突然开始后悔今天来医院这件事了,只是疼,又不会死。
脑子乱得很,周围吵嚷的声音明明只是嗓门大了些,却总让她想起母亲昨天的嘶吼,莫名其妙又联想到配型的事,或许今天该再去咨询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尽早清账。
越来越疼了,元问有些难耐地微微躬身,没忍住又去看了手里的报告单,可还不待她看清楚,猛地被什么从身后撞了一下,幸好已经到了扶梯尽头,只是被撞得一脚迈出去,并没有发生什么被卷进扶梯的社会事件,可她仍是控制不住的后背浮起冷汗。
正想抬头去看罪魁祸首,发现人已经被抓住了,尖叫着在好心人的控制下挣扎。
是个半大的小屁孩,很快被赶上来的母亲逮住,几个巴掌落下去,哭喊着跟元问道过歉,然后被领走了。
白邑颜是先一步有动作的,直接上去握住了元问的右手,摸到了她掌心的汗,用了一点力道,终于让那只颤抖的手停下了:“没事吧?”
还没等到回答,药房的叫号机叫到她的号了,那一片拥挤得很,好几个人上半身都快探进窗口,无一不再昭示着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又要等上很久。
元问忍痛直起身,顺着白邑颜的目光看过去,拿着报告单的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取药,我在这儿等你。”
白邑颜用最快的速度取了药回来,大概是只剩最后一支了,药房把盒子一块儿给了她,是一盒盐酸利多卡因。
盒子上还印着用途,麻醉用。这会儿轮到元问来问了:“你还好吗?”
无非是个穿刺,还是局麻,不是大事,白邑颜才要点头,可想起元问刚才的状态,总担心她一个人回去不太好,犹豫一会儿居然鬼使神差摇了摇头。
原本看着状态十分不好的元问突然就好了起来,脸色还是青白的没变,这么强撑精神颇有些回光返照的意味,但语气是平缓温柔的:“需要我陪你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用,我的意思是你就在一楼休……”
“我挺好的,邑颜。”元问看穿了白邑颜的意思,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不介意的话,我们走。”
于是疑似病号就这么扶着预备病号坐电梯上楼了。
电梯比扶梯挤得多,两人原本并肩站着,眼看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元问瞄了一眼二人将要去的楼层,挪动了一下步子,跟块钢板似的挡在了白邑颜身前,任凭人群如何拥挤都没能撼动她分毫。
很近的距离,哪怕元问努力留出空间,头也是侧着的,白邑颜还是感受到了不时扫过锁骨的温热呼吸,因为压抑着,很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元问轻微起伏的肩颈,她控制不住又想起了昨晚。
元问为什么会说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吗?
“元问?”
元问抬头看她,“怎么了,很挤吗?”
说着就要往后退。白邑颜开始后悔了,这和最初的设想不一样,她看着那么难受,应该强硬一点让她在大厅等着的,于是白邑颜揽着她的背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有人出去,不挤,你别退了。”
等到了楼上超声室门口,白邑颜更后悔了。真是到处都是人,别说空座,站着都得找地方,预约台贴了个大概的时间推算,看样子这会儿过去排上,最快也得今天下午,可药已经在包里了。
她刚想拉着元问的手去外边的等候区找个空座自己看看情况,人家已经驾轻就熟拿着单子过去排上了。
预约排队倒是真的很快,那个负责登记的医生整个人都是一种麻木的状态,不断机械重复操作,直到看见元问递过来的单子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扭头冲旁边喊:
“那个谁,过来一下。”
走过来一个年轻医生,也不说话,拿了单子离开一阵又折返回来,估计是没怎么带人走过后门,使着自以为不露破绽的眼色,十分有八分的不自然。
这儿还得自己领穿刺针,刚才他估计是去帮忙代领了。白邑颜不想元问跟过去,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元问像个严格执行命令的机器,无视周围人探究的眼神,先一步跟过去认真听着年轻医生交代注意事项。
白邑颜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没什么紧张情绪,好像马上要被捅几针的人并不是自己,一心想着找机会把针悄摸拿到手。
年轻医生带着两人走到极为角落的一个房间,但显然是没把人对上号,给东西时明目张胆塞错人了,“门口进不好,这一排屋子都是通的,你一会儿进去往那边走两个房间,都交代好了,等上一个检查完单子直接给医生就行,出来也从这儿出。我还有事,先走了。”
一直情绪稳定的元问拿到穿刺针时表情突然就崩裂了,或者说有点发懵,就那么拿在手里半天也不递出去:“……你就一个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