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小店的卷帘门轰然落下,震得整条街都是回声,惊醒了保安亭正瞌睡的大爷,给他吓得一个猛子差点栽地上,眯眼看了门口的车好半天,手麻脚乱赶紧抬杆放人。
白邑颜强忍着困意在角落里压线停了个车,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回复,林卉没有,元问也没有,就连发给国外同学打听陈俞平消息的邮件都石沉大海许久。
可临上楼前看见了元问的车,林卉那个挂满小玩意儿的自行车也规规矩矩摆在停放区域,所以她开关门的动静压得很轻,也没敢穿林卉不知打哪儿淘来的会怪叫的拖鞋。
小卧室里细听能听见交替的鼾声和呓语,白邑颜小心摸过去给林卉关了门,过程中发现主卧的门开着,正疑惑,屋子里搜寻一番才发现阳台躺椅上睡了个人。
是蜷缩成一团侧躺着的元问,睡梦中也极不安稳,紧蹙着眉,温度微凉的前半夜也是一头的汗,就连呼吸都是沉重急促的。
白邑颜走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阳台门边垃圾桶里的铝塑包装,是楼下以妇科和不孕不育为诊疗特色的社区诊所特有的低价布洛芬,林卉从不去那儿,市院里也没有这种,不是林卉带回来的,下边还压着一个杯壁挂着水渍的一次性塑料杯。
她在垃圾桶前站了一会,将脚步放得更轻,走到躺椅旁缓缓蹲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元问的一双手上。
左手腕的伤口已经拆线,但愈合得不好,缝线处也有增生的迹象。
还不待她收回眼神,又突然发现右手掌心似乎也有不明显的凸-起,肤色比旁边略浅,夜色昏暗看不太分明,凑近看才发现是一处烧烫伤,创口不小,边界清晰,位置正好是握拳时指尖摁压的部分,像是接触性烫伤,比如——烟疤。
白邑颜盯着这两处疤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困意飞散。正恍惚间,一阵风吹过才回过神来,放轻的呼吸像是提供不了此刻心脏极速泵血所需的耗氧量,空气一下全涌入胸腔,又带着温度化为一声滚烫的叹息。
其实叹息声很轻,然而温度却是灼人的,元问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缓缓转醒,迷蒙间只看见了白邑颜低垂的眉目,却始终瞧不清神色。
她还没能从方才那个短暂但大概率不太美好的梦里回过神来,手脚动不了,也无法发声,以为自己仍处在无秩序的幻境之中。
近视散光将眼前的人模糊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不真实感极重。
元问喉咙发紧,生怕她下一刻就隐入身后的黑暗里,抓住这不知何时就会醒来的梦的尾巴,也不管是不是能让她听见了,只是说:“对不起啊。”
白邑颜猛地抬起头来,去抓元问虚握着的手,“元问,你说什么?”
窗外此起彼伏叫了一晚上的知了这会儿听上去简直跟警报没什么区别,叫得人心慌牙痒,额头直跳,元问突然就清醒了,缓缓坐起身去看被握住的手。
“吵醒你了?”白邑颜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尴尬,十分不自然甚至是有些刻意抽回了手,“我到附近办点事,给你和林卉发了消息都没回,就直接进来了。”
然而人还是没有反应,就那么直愣愣看着自己,白邑颜有些慌了,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发烧?胃出血过医生怎么会给你开布洛芬呢?”
元问总算回过神,本想躲开探过来的那只手,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显得很是不领情,最后还是伸手握住了白邑颜的手腕:“没有不舒服,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次卧又被封存了起来,白邑颜不想大半夜弄出响动,最后是简单冲了个凉打算沙发上将就一下。
沙发不小,但是皮面的,接触的那部分皮肤像是要烧起来,她怎么躺怎么不舒服,又挪到了阳台的躺椅上,可惜那也是个藤编又硬又硌人的玩意儿。
胡乱想着元问刚才是怎么睡着的,却总忍不住穿插那句突兀的道歉,说这话时的眼神、语气一幕幕重现,扰得她心神不宁,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熬夜这事不睡还好,一但睡着是真睡不醒,白邑颜第二天被动静吵醒时差点没忍住直接骂出声,顶着被藤椅夹断了几根毛的鸡窝头和林卉对视时直接给人吓傻了。
“唔?!”林卉被吃了一半的包子呛住,抱着垃圾桶挣-扎半天才虚弱地抬起头来,“姐,我睡醒才看到消息,你怎么睡这儿啊?”
“卧室没铺床,将就睡了。”白邑颜周围找了一圈才发现手机被身上不知何时盖上的薄毯拖带着落到了地上,拿起来一看,头天挂的门诊这会儿已经开始发送提醒了,赶紧冲进卫生间洗漱,含-着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元问呢?”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都出门多久了,楼下那八点多就收摊的豆腐脑都给买回来了,上班去了吧。”林卉说着就呼噜了两口豆腐脑,拎着包准备跑路,“姐,我是去松山玩哦,完了还得回学校处理点儿事,你待多久?能待到我回来领你去吃蒸鱼。”
就是知道她这段时间能出去溜达白邑颜才会踩这个点过来,昨天紧赶慢赶做了检查,今天才能出结果,暂时还没打算告诉她。
“看情况吧,事儿办完今天就回去了。”白邑颜收拾好走到门口,看着她脸上因为难得休息日游玩期待而向往的神情,实在是觉得没告诉她是个正确的决定,想叹口气,又硬生生给忍住了,“外头玩儿注意安全,手机随时充好电,没钱了告诉我。”
林卉已经走到楼道口了,反应了一会儿又回来扒门看她,“姐,你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邑颜十分无语她不合时宜的开窍,控制表情故作轻松笑了一下,“我一会儿想借你的自行车,你那堆叮呤咣啷的东西我能先取下来一会儿吗?”
“啊?要取啊?”林卉其实不太想,好不容易挂上去的,可也确实觉得姐姐估计忍不了带着那堆东西招摇过市,“也行吧,你用袋子装着放车筐里。”
当然白邑颜最后还是没取,骑着车一路接受行人的注视去了市院。
这个时间其他地方的路况还好,但市院门口始终堵着,多亏了林卉的车,白邑颜堪堪赶上了预约的时间。
大屏幕上的叫号不知道叫到第几声的时候,她拎着手里刚取还没来得及看的报告出现在了门口,坐诊医生和一旁的实习生齐刷刷抬头看她。
那表情太怪了,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嘴脸,白邑颜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出去半步重新确认了诊室和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迟疑着往里走,才要把报告递出去,后脖领就被人揪住了。
身后传来声如洪钟的一声:“退号!”
坐诊医生抬手敬了个十分标准的礼,门外当即传来下一位的叫号声,“好嘞,我冯儿,慢走,常来!”
整个乳腺外科就一位姓冯的,这两天不出门诊,白邑颜就没想到还能碰上,一转头看见人就哑了火。
冯医生巾帼不让须眉,一拳下去能攮死俩麻杆的高壮身材,斜眼一睨人压迫感十足,“多年不见啊,熟悉的陌生人,我就说挂我们科还叫这个名儿的高低得过来看看,你这病情躲我没用,昨天一来就到我耳朵里了,就搁这儿蹲你呢。”
两人是在一场友校之间的知识竞赛上认识的,冯医生当时是带队老师,一场比赛下来盯死了冒尖的白邑颜,过后大家伙聚餐敬酒时更是一巴掌差点给她拍跪下,重要的是,和徐秉成是同学。
白邑颜没敢吱声,一路憋着被领着去了住院部值班室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就这两天有空,刚好你不出门诊嘛。”
值班室这会儿没人,冯医生就没太顾及她的面子,把片子往观片灯上一放,眼神都懒得分一个,“少找借口,遍地是医院,躲我你来市院干嘛?”
其实是去哪个医院都多少认识点人。
“我妹妹在这医院实习,这不是想着要是情况不好要做手术,能有个家属。”
“你也知道会情况不好。”冯医生翻了个白眼,翻看过几份纸质报告,又从电脑调取了电子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啧,瘤子大小位置都……边界欠清晰,形状也不太规则,主要是你有家族史,你外婆、母亲、小姨也都是在三十岁左右发病,结果能看懂吧?”
“能……”白邑颜觉得要是自己说看不懂能被揍一顿,“考虑导管内乳-头状瘤是吗?”
“是,做个穿刺吧,排除一下,我给你开单子。”冯医生还是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搭着她肩膀凉飕飕道:“我猜你是没跟徐秉成说过,结果出来,好的话找我,不好的话找他,这个他比我溜,别等我亲自告诉他。”
等了一会儿,冯医生突然想起什么,又给了她一巴掌,“等等,你昨天就抽血了?他们给你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