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问仿若未听出他话中的意有所指,静静和他对视,“你和韩沛莹很熟吗?”
“不熟,很多年前在几场商业酒会上见过,但我已经拿到孩子消息并且确认了。”
只是确认了消息,但并没把人带走,还对一个完全没必要解释的人大概说了前因后果,他不只是来找麻烦的。
“我和樊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到水火不容,剑拔弩张的的地步。”黄嘉祥紧紧盯着她,虽然还是那副外强中干的面相,然而表情严肃,目光锐利,“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是孩子母亲,只是希望她一直顺遂。”
话里话外直指樊庆在工作中给元问循的私情行的方便,公司同事不知晓不牵扯到自身利益也不在乎,他却应该是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插手,毕竟人事任免和工作分配只要不脱离大方向其实无所谓何种安排,但麻烦找上樊庆本人又是另一回事。
元问沉默良久,好半晌才轻轻叹出口气:“我知道了。”
屋内的空气被浓烈的香薰挤占了大半,天花板射灯的光亮都仿佛被熏蒸得迷蒙了。樊庆走出休息室差点没能睁开眼睛,恍惚中只能看见办公室内两人相对而立,凝固的氛围犹如实质阻隔在其间。
她话只听到了后半截,原本是已经冷静下来了,这会儿又警惕起来,追问到:“知道什么?”
“你现在跟我回家收拾东西,接上孩子之后直接去琛州。”黄嘉祥整了整因为匆忙赶过来有些皱了的外套,眼神示意樊庆,末了又似乎是觉得威慑力不够,淡淡补充道:“你跟着一块儿去到时候还能把人带回来,我接走可就不好说了,你自己斟酌。”
孩子早就在征求意见过后带着他的课本和大包行李,由人护送着连转几趟车被送到了樊庆嫁到隔壁市下辖县城的堂妹那里,县城偏远,到地方还换了手机卡,堂妹离得近但算是远嫁,只在逢年过节问候一番,堂妹夫家家境一般,给了笔钱,正好吃好喝供着这大城市来的小少爷,就是亲妈本人去了没人带路都未必能找到。
樊庆当时脸色就变了,快速回顾了准前夫所有的关系网以及自己的全程安排,愣是没想到哪里漏出了破绽,盯着黄嘉祥一时不敢有动作。
但其实只要她冷静下来,拿出平常对待工作时十分之一的观察力,就会发现黄嘉祥说这话时眼神看似是落在她身上,实则是在盯着她身后的元问。可惜她既不知道糖豆被找回来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今天的这场闹剧也一无所知,高度紧张状态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去吧庆姐。”元问看出了她的疑虑和紧张,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把人往门边带,“你带着黄总去,别想太多,孩子该想你了。”
元问用的是“带”,不是“跟”,配合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暗示这些话其实是在诈她。
黄嘉祥也似觉话中暴露意图的威胁冷硬不妥,快走几步打开了门,缓和了语气:“我父亲病重,就想见孩子一面,你担心就赶紧带着我接了孩子一块儿去。”
樊庆被两人打着配合哄走了。
整一层楼都是上行政班的,人已经走空了,只有轻微的电器运作声回荡不去,墙角的安全通道指示灯时不时因为电流不稳发出两声轻响,等待一阵后就连电梯运行的电机声都停下了,静得诡异非常,哪怕灯开着,都颇有些恐怖片里怨气深重的意思。
元问强忍着汗毛倒竖的不适感,在樊庆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确认没什么大的损坏,大概收拾了下一地破烂,又走到办公区某个倒霉孩子的工位上,给人留了个承担损失的条,而后关灯落锁退了出去。
电梯果真是停止运行了,楼层显示屏上的提示泛着幽幽红光。要是想下楼,可以走安全通道下几层楼去最近的发行部,那有一个用来搬运图书的货梯,工作需要是不停的。
可刚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还没来得及适应新换的亮如白昼的LED灯,就被楼道里靠墙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指尖还夹着烟的胡助理完全没料到居然有人没走,一见元问立刻摁灭烟站直了,眉头皱起来,甚至还上前两步摆出一个虚扶的手势:“你不舒服吗?”
在他的视角里,眼前的人面色唇色惨白,细密的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双眼都是无神没有焦距的,一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扶着门才能勉强站立。而她本人大概并不这样觉得,是见到他手上的动作才强撑着站直了,勉力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
“有点累了,还没回家吗?”元问只是觉得小腹隐有钝痛,并没有意识到这会儿残妆遮掩不住的面色有多难看,也不知道脸上的笑容有多勉强,“刚好准备找机会跟你说点事,总编那儿——”
胡助理犹豫片刻,没有戳穿她,就那么直直站在那儿,“我知道,黄总交代了,他们先去琛州,我这边处理好工作上的事宜就过去陪同,顺便把人带回来。”
元问放下心来,才要同他告别,扶着墙走出去没两步,心头始终萦绕不去的预感让她生生停住了:“他们得待多久?”
“慢的话一两个月吧,怎么了?”
胡助理,整个公司最靠谱的人,曾以一己之力撂倒过上门闹事的股东亲戚,力抗大老板几道敕令刁难保住了樊庆手下几个人的饭碗,据称其在初出茅庐之时就曾连续蹲点三天抓住了企图套现跑路的印刷厂老板,靠谱事迹不胜枚举,敢想、敢干、嘴严且能扛事。
“我记得我现在开的那辆车是挂在总编参股的一个小公司名下。”元问声音很轻,颇有些底气不足,然而眼下时机非常合适,“如果可以的话,反正也一直是我在开,我想直接买下来,按市场价。”
好几年的旧车了,就像元问说的,反正也是她自己开着,何必多花那个钱,实在是没有必要。
很突兀很跳跃的对话,胡助理当即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表情上,细细将话琢磨了一番,试探着问:“因为今天的事?”
临近下班时间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见证者,他和行政主管跟了韩沛莹一路,其实这会儿更想问的是那炸毛狮子,然而思量片刻,还是觉得不妥,忍住了。
元问没否认。她有些站不住了,就势倚着楼道里的扶手,问他要来一根烟点上,借着烟雾缭绕掩去了自己因为即将要说的话生出的心虚。
“虽然理论上我这个级别的人事变动不用经过总编,但人事部那边——。”元问在胡助理诧异又略带惊疑的目光里说:“所以想请你帮忙代办个离职,工作估计只能线上交接了,大概需要半个月。”
“老家来消息说是有事需要回去一趟,随时都可能动身,可我和家里关系不太好,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总……庆姐她不太赞成,我不想惹她不高兴,一直拖着,就想着趁这会儿回去看看,在她回来之前悄摸再赶回来。”
胡助理明显是不信,表情有些紧绷,然而元问却轻描淡写又仿佛重若千钧补充一句:“我说认真的。”
那辞职干什么?胡助理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隘,“还有黄嘉祥的手笔?”
人事主管表面上是个八方不动的中立派,但要真是这样,当初元问的任职公告都不可能在人莫名其妙失踪近半年后还能发出来,某些异常人事变动是会避开其他管理层先上报给樊庆的。
元问管不了这个,黄嘉祥可以但不想做坏人,到头来只有靠谱且能扛事的胡助理上了。
元问悻悻退了半步,上半身几乎贴着墙了,也没能避开他的目光,“我没这么说。”
“我知道了,给点时间容我回去想想。”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初夏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得一阵一阵的,一楼大厅正对着门的地方尤为明显。
约着吃饭的姑娘们还没走,跟传染似的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喷嚏里匆忙穿外套,嘴里还在小声议论着今天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