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市院做检查除了林卉的原因,还有一个,这边穿刺不强制家属陪同,是个挺人性化的安排,毕竟病不会只挑选父母亲朋在身边的人,也不是谁都会在极大的不确定下有勇气说出这件事。
至少白邑颜是这么觉得的。但元问估计是被那根穿刺针吓着了,表情几变,似乎是在疑惑那玩意儿具体怎么个用法,刚才应该还知道了标本得走大老远送到病理科,因此现在纠结于这个问题。
她只能打着边宽慰,“没事儿的,要真那么难受会强制家属陪同的,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元问也配合着牵起嘴角,只是笑意不深,白邑颜总觉得自己从她的表情里窥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庆幸。
虽然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但白邑颜反应过来,她在庆幸今天两人的相遇。来医院能有什么好事,不是看病就是探病,元问精神恍惚捏着报告单总不会是来闲逛的,可这样的情况下,她在庆幸遇到了自己,没有让自己一个人面对这吵吵闹闹却暗含阴霾的一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元问说:“我在这儿等你,去吧。”
白邑颜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论关系,她爹妈有四个,亲弟妹有一双,七大姑八大姨各路朋友数不清,可胸口跟对炸弹似的,大家在这件事上团结得叫人害怕,她确实谁都不敢说,单从今天的行为上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天花板的灯亮得晃眼,针不知道第几次戳进胸口的时候,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元问身上。
去年冬天那会儿,高架桥上,医院里,医院大门口还有茗秋庭楼下,那才是只有一个人。
“嘶!”
又一针刺进胸口,不疼,但白邑颜无法控制自己似的差点弹起来,理智把她摁在了检查床上。
操作医生面带惊恐,满眼职业生涯将要被摧毁的无语,甚至有点咬牙切齿,“你疼你叫啊,动什么?!”
很快她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自己敢这么冲是因为这人是冯医生拜托的,正尴尬着,死孩子就出声了:“不好意思,我不该乱动的,我能问一下穿了几针吗?”
医生语气缓和下来,“五针,按伤口三十分钟,然后把东西送病理科划价缴费,超声结果老冯让直接给她,你要看一眼吗?”
五针,糟糕透了。
“不用了。”白邑颜艰难地一手压着胸口,一手拿着样本往过来的路走,临到门口前看见医生过来帮自己开了门,很诚恳地向她道谢,“刚才不好意思,谢谢啊。”
门外的人还是多,元问却不知道搁哪儿找来了一张塑料凳,藏在身后的角落里,一见人出来赶忙扶着她坐下:
“说是要按伤口三十分钟,你先坐着,东西我送去病理科。”
麻药劲过去一点,伤口开始疼了。白邑颜硬撑着坐了不知多久,气才刚喘顺,眼前的光突然被人挡住了。
冯医生跟泰山压顶似的挪过来,看起来很想揍她,碍于眼前现状忍住了,但嘴上没饶人:“你是鱼吗瞎扑腾啥?我还等你电话呢,人一个状就告过来了,来都来了,东西给我,我给你送病理去。”
“半路碰见个朋友,她去送了。”白邑颜看了眼手机上元问刚发过来的消息,表情变得尴尬起来,小心翼翼觑她,“冯老师,真没必要给我一路开绿灯,穿刺的事我这两天确实有点赶,但别人两周才能拿到的报告,我等电话就能取,不太好,你不会手术都给我排好了吧?”
“那倒没有,积极点,结果出来未必就要做,真要我做也就是加一台的事。”冯医生毫无心虚之色,甚至还颇有些埋怨某人不识好歹,“你看看我们这人流量,来看病的人谁不想走后门,没这个关系而已,别把自己看太重,你一个还扰乱不了医疗秩序。”
其实不是不识好歹,是怕人添麻烦。冯医生读懂了,很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背,试图转移话题:“家里人不告诉,熟人躲着,路上遇见个朋友就让人家帮你送标本?”
“她不一样……”白邑颜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用力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我在说什么屁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不一样不一样呗,我又没说什么,我看你是麻到脑子了。”冯医生无情评价到,又抬腕看了看表,“我一会儿还有事,送不了你,薛思伟说你房子在晏云大学城那边,这儿过去快一个小时呢,你朋友能送你吗?不能送我给你叫车,别跟我说你打算自己开车回去。”
半个北阳医疗系统有名的包打听薛医生,还有一个不敢说是好是坏的特质,客观点叫倾诉欲强,难听点就是嘴碎,同时兼任徐岷教授座下前首席八卦研究学者,徐秉成医生现任忠实狗腿,想也知道他怎么理解一位乳腺外科医生突然提起一个大家默契避而不谈的乳腺肿瘤高危潜在风险者。
望过来眼神好似在审视一个叛徒,冯医生又想揍她了,“别那么看我,没暴露,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碎嘴子破锣嗓子,我和他聊蒋老师恢复情况的时候顺便提了你一嘴,他就什么都说了。”
白邑颜这才收回目光,“我考虑今天暂住我妹那儿,十分钟路程,蹬自行车去。”
“蹬自……你!”
元问紧赶慢赶疾走回来,就是担心会有什么不好,这会儿突然看见白邑颜身旁的医生,有点后悔刚才没多陪着一会儿,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想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冯医生瞧见她的脸色,正准备安慰两句,想起旁边不省心的人干的那些糟心事,还有那句“不一样”的评判,当即伸手一指直接告状:“她说她要蹬自行车回去!”
“什么?”元问没想到事情是这个走向,人还有点懵,“我开车过来的,医院自行车不能过夜停放吗?”
当然不存在这种事。眼前状况说明患者骑自行车的想法落空,冯医生还有要事,没什么心理负担就跑了。
那承载着韩沛莹罪恶的公司配车已经散味很久了,据说处理时也费了很多心,这会儿根本不会有什么异味,但元问还是让白邑颜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开窗通风好一阵才把人扶上车。
已经中午了,今天温度不高,只是阳光有些刺眼。回程路上,明明元问已经放下了副驾的遮光板,可白邑颜仍觉得亮得眼睛疼,于是半眯着眼,一边惦念着被留在医院的自行车,一边和元问搭话,但在昨天严重睡眠不足和麻药的双重作用下,居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
白邑颜努力想要清醒,然而夕阳并不刺眼,醒得很困难,是因为车被停在了几处树荫重叠处的缘故。座椅调了位置被放平,车窗开了小缝,空调也调了外循环,所以睡得过于安稳。
车的主人也并没有放任病患不管,正站在不远处的垃圾箱旁抽烟,只能看到小半个侧脸。气温正合适的时候,居然拢了一件风衣外套,尚带温度的余晖落在她身上,还觉得冷的样子,抱着手臂,配合着风吹乱的头发,初夏的傍晚里竟也有些晚秋萧瑟的意味。
元问抽完烟并没有去车边,只是远远朝车里看了一眼,没见有坐起来的身影,沿着草坪来回踱步散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透过车窗往里看,白邑颜已经醒了,看她过来,坐起来摸索着开了锁又去开门:“我睡了好久,等着多累,怎么不叫醒我?”
“没等多久,你睡着之前我问你有没有其他安排,你当时说没有,我就想着让你多休息一会儿。”元问就站在车旁,见她开门,伸手要去护她的头,确定她并不难受,是能一个人下车的,又把准备去扶胳膊的手收了回来,“耽误你事了吗?”
元问今天特别奇怪,或者说送师母入院,她自己受伤那天就开始奇怪了。白邑颜直到此刻才察觉是哪里不对劲,客气,不是说以前就不客气,元问从来都是能很好把握社交距离的,但无论是那天还是今天,总带着不明显的疏离。
受伤尚能用尴尬来解释,可这之前薛思伟来电话时的突然离开和地铁上的沉默,这之后围绕师母又小心避开的话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