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被他制住的人，微弱的床头灯下，写星的脸已经恢复血色，制住的手也不再冰冷，只是那双眼睛始终虚焦，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到他。

对方没有回答，仍那样与他对视，半晌，写星忽然扯起一抹轻佻的笑意，另一只手暧昧地抚过他胸口，沙哑至极的嗓子吐出几个字。

“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写星！”

常余望猛地起身，他快速下了床，火速穿好衣服，然后背对着床上人开口。

“你现在不清醒，先冷静一下，我先出去。”

他说完，抬脚走出了房间。

房门“咔哒”一声再次关上，木屋内重归宁静，坐在床上的人却猛地打了一个惊颤。

刚才看见男人的脸是常余望时，他有过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被满溢的自嘲淹没。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梦里如此编排此人，可转眼心底又是一阵发笑，常余望也是男人，男人不都这样吗？

谁又能是好东西呢？他那样想，于是那样做，在梦里撕开所有人的画皮，肮脏和欲望暴露无遗，可房门关闭的声响如同女巫的时钟，“叮”的一声彻底敲醒了他。

这不是某段记忆，也不是梦境，这是星空营地的木屋，而刚刚离开的人，是真实的常余望。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隔绝氧气的塑料袋，一整个罩在写星的头上。写星大张着嘴，用力呼吸，却得不到一丁点氧气。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手牢牢掐住脖子，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胸腔内一阵阵闷痛袭来，很快，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头疼欲裂。

我快死了。大脑里警报般闪烁着这句话，写星用力张开嘴。

“救……救……”

“你怎么了！”

去而复返的人再次出现，常余望抓过桌上的纸袋，精准地罩住写星的口鼻。

“不要怕，看着我，慢慢呼吸。”

他侧坐在床边，俯身紧紧握着写星的肩膀，一边示范呼吸一边卡着时间挪开纸袋。

“对，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

“别怕，这是过度呼吸，你不会有事的。”

渐渐地，那种被塑料袋套住的窒息感开始消失，写星双手紧扣在常余望拿纸袋的手臂上，指尖深入，隔着夹克似乎都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

他一边呼吸，一边盯着对方，好似这样才能叫他安心一些。

常余望默默地接受他的目光，伸手擦掉写星脸上因为过度呼吸流下的眼泪，语气平缓而可靠。

“不用着急，慢慢来。”

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又可能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写星逐渐平静了下来，心口的闷痛散去，留下巨大情绪后的疲惫，他低着头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神恢复平常。

“对不起。”他缓慢地开口，嗓音依旧嘶哑。

“我刚刚……”他说着，短暂地卡壳了一下，又斟酌着补充：“不太清醒。”

“没关系。”常余望平淡揭过那件意外，他收起纸袋，侧身去桌上拿温度计。

“你先量个体温。”

刚才他伸手擦掉泪痕时，感觉到写星的脸有些烫，不是很放心。

“好。”写星顺从地接过温度计，放进口中含着。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写星摇摇头，他嘴里含着温度计，不方便开口，其实还有些头晕，但写星觉得应该是刚刚窒息导致的，不是什么大事。

常余望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根热毛巾，递给写星擦脸，然后拿走温度计。

37.4度，没有发烧。常余望松了一口气，他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看着已经恢复自主能力的写星安静地躺在床褥里。

他斟酌着开口：“我昨晚，是因为你没法恢复体温才那样做的。”

“嗯，我知道。”

写星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过度呼吸消耗掉他为数不多的力气，此时疲惫极了，只能阖眼轻声应答。

常余望：“如果冒犯到你，我跟你道歉。”

写星一愣，他抬眼看向床边的人，常余望还穿着白天的那身夹克，夹克很帅，但似乎是因为他穿得太快，莫名地，有几分狼狈。

“没有，我……”他顿了顿，重新开口：“反正多谢了。”

常余望没再说话，他伸手替写星掖了被角，又将床头灯调至最暗，最后嘱咐写星有事打电话，随后起身离开了木屋。

体温感知异常，食欲异常，酗酒，关系混乱，疑似幻视，过度呼吸。常余望一边往回走，一边细数几日来写星身上的异状，他脸色凝重，一个不太好的判断从心底升起。

刚刚写星突如其来的举动确实令他意外，但他本以为对方是认错人，但对视后写星继续的举动，着实就不属于一般人会做的事情。

他当时站在门外，并未走远，心里还反复琢磨此事，屋内却再起异动。好在他因户外爱好学习过许多急救措施，立刻意识到写星在过度呼吸。最终结果不错，恢复意识的写星也跟平日里无异。

但……常余望站在雪白的营地中，现在是凌晨五点多，四下寂静，他却感觉寒风从胸腔呼啸而过，他回头再次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木屋，转身大步回营地中心。

常余望的房间在营地中心二楼，一套独立的两居室。一进房门，他脱掉身上硬成一块铁板的夹克衫，然后转进书房，迅速地打开电脑，给彼岸的旧友Dr.Kathie发了一封邮件，详细描述了写星的种种异状。

Kathie是他在洛杉矶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心理医生。

彼时洛杉矶还是白天，很快，Kathie的邮件回了过来。常余望点开仔细查阅，略去旧友的嘘寒问暖及问他归期何时之外，Kathie详细地分析了常余望提供的资料，最终告知他。

Ryan，你讲述的这位朋友可能是惊恐发作，惊恐发作的原因多样，他可能会伴有严重的焦虑和抑郁情况，不过目前我无法作出判断，建议你继续观察，条件允许下，提醒对方早日就医。

惊恐发作。常余望盯着这段回复沉思良久，最终关上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