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在河谷里织成细网,水流顺着石缝渗进冻土,把去年的枯草泡得发软。萧晨蹲在崖边的柳树林里,看着新抽的绿芽在风里晃,像串挂在枝头的翡翠。他的左后腿踩在湿润的泥土里,旧伤处传来轻微的痒——是春天在催着新肉长。
“嗷——”
远处传来狼群的嗥叫,是标记领地的信号。鸦青正往崖壁的岩石上蹭脖子,深灰色的鬃毛擦过粗糙的石面,留下带着松脂味的气息。这是狼的规矩,春天领地要重新划,免得被其他狼群抢了猎物。
萧晨走过去,用侧脸贴着同一处岩石,把自己的气味混进去。他的毛比鸦青浅,蹭过的地方留下道淡淡的痕,像给深褐的岩石镶了圈银边。鸦青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喉咙里的呜咽带着点笑——大概是觉得他的气味太浅,得蹭得再用力些。
“今年的边界得往东边扩扩。”萧晨用鼻尖顶了顶他的颈侧,喉咙里的低嗥混着人类的盘算,“那边的山坳里有片苜蓿地,夏天能引来不少野兔。”
鸦青没懂“苜蓿地”是什么,却听懂了他语气里的认真。他往东边的山坳望了望,然后用尾巴勾住萧晨的后腿,往那边走——要去看看才行。
山坳里的雪刚化透,露出底下的黑土,零星有嫩草芽钻出来。萧晨蹲下来,用爪子扒开泥土,露出几颗圆滚滚的根块——是野薯,埋在土里过冬,春天挖出来又面又甜。他叼起一颗,往鸦青嘴边送。
鸦青嗅了嗅,犹豫着咬了小口。面乎乎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眼睛亮了亮,又咬了一大口。萧晨看着他吃得欢,自己也叼起一颗,忽然想起人类世界的烤红薯,暖烘烘的,和此刻嘴里的甜很像。
正吃着,东边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两只半大的孤狼从树后探出头,盯着他们脚边的野薯,喉咙里发出试探的低嗥。这是去年被打跑的孤狼群剩下的崽子,大概是饿极了,才敢往这边闯。
鸦青立刻站起,鬃毛竖起来,喉咙里的咆哮像块滚过冻土的石头,又冷又硬。孤狼吓得往后缩了缩,却没跑——它们大概觉得,两只狼未必能打赢它们,而且它们实在是饿极了只能拼一把。
萧晨按住鸦青的前腿,摇了摇头。春天的狼都瘦,没必要为了几块野薯流血。
他叼起两颗最大的野薯,往孤狼面前推了推,然后对着东边的林子低嗥一声——那是“这是我们的地盘,别再过来”的意思。
孤狼愣了愣,叼起野薯,夹着尾巴跑了。鸦青转头看萧晨,眼神里带着点不解。萧晨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旧伤处,喉咙里的呜咽轻轻的——春天的血太金贵,得留着猎更肥的猎物。
鸦青好像懂了,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耳朵。阳光穿过柳树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把野薯的甜香烘得更浓了。
回到河谷时,年轻狼们正围着一只刚捕到的狍子欢叫。那是今年春天第一只肥狍子,皮毛还带着冬末的厚绒。分食时,鸦青把最嫩的腰窝肉撕下来,往萧晨面前送——那里的肉没筋,最适合他咬。
萧晨没接,用爪子把肉往幼狼堆里推。去年冬天被他护着的那只幼狼已经长开了些,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肉,尾巴摇得像朵小黄花。他叼起肉,先往萧晨嘴边送了送,又往鸦青嘴边送了送,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老狼们看着这一幕,低低嗥叫着似在叹息……
暮色漫上来时,萧晨和鸦青趴在崖边的岩石上。河谷里的水流得更欢了,带着新融的雪水,哗哗的唱。
萧晨把下巴搁在鸦青的前腿上,旧伤处的痒渐渐消了。他想起去年,自己还在为走路发僵的腿发愁,而现在,他能跟着鸦青跑遍河谷的每个角落。
鸦青忽然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左后腿。那里的毛已经长齐,看不出曾经的伤,却藏着他们一起熬过的冬天。
萧晨往他怀里钻了钻,闻着他鬃毛里的松脂香,忽然觉得,春天真好啊——雪化了,草绿了,身边的狼还在,连风里都带着点不用说话的暖。
夜风掠过崖壁,带着新划的领地气味,飘向很远的地方。那气味里,有鸦青的深灰,有萧晨的浅灰,像块被春天泡软的糖,甜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