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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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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员的死亡,常常是尸骨无存、无迹可循。

那些没有尸身、也没有目击者的失踪,在一年后会被推定死亡。而他们的战友,往往在此之前,就会为他们竖起衣冠冢。

而那些能够找到残肢的失踪……则会被立即宣告死亡。

“基本无一例外,都是以意外事件处理。”

维尔德话音平静地,在已经无暇思考的我的身侧,来回地踱步着。

“行动员被吞噬致死,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不过,在收到这个报案时,我刚好听说了她失踪的消息。所以送样本去检测的时候,就特别留意了一下。”

尽管她已尽量将语气放得委婉,那格外冷静的措辞,在我听来,却还是异常刺耳。

我失神地,望着她划动在报告字里行间的指尖。那一行行白纸黑字,如同在泪水里泡得模糊了一般,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同于被吞噬的情况。这截肢体的断面,是被工业酸所腐蚀。尽管大部分组织都已被损坏,但经仔细检测,还是能发现人为切割的断口——虽然,如果不进一步检测的话,的确从外表看起来,与被吞噬无异。

“凶手很缜密,”她静静地望了我一眼,从容的分析,却令我愈发地如坠冰窟,“而且,应该是出于私人目的……如果是公职人员想要她消失的话,也不必费此功夫留下残肢,直接等一年后推定死亡就好了——期间,也没人能查出什么。”

仿佛在谈论着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手遮天之人,运用各种手段,将不善管束者抹杀得无影无踪。

虽然,眼下的案件,并不是这种情况。

“你能提供什么线索吗?”维尔德似是无奈地,打量着我,“她的仇家、最近在做的事,或是,尚在世的亲人?毕竟,她的母亲给她留下过一笔遗产——虽然她基本没怎么动过。如果是图财杀人的话……”

“这些,”我话音颤抖地开口,“我都不知道。”

在那一瞬间,积郁心中的泪水,犹如被卸开了闸门一般,不可收拾地涌了出来。

“我与她、从来没有机会,好好地说过什么话。

“我对她的了解,甚至比不上你。如果你要找什么人……”

我抽泣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被那股微妙的、直觉般的信任驱动着,说了出来。

“去找海耶斯·弗朗西斯科女士吧。”我撇过头去,低声道,“虽然,她也不一定知道什么真正有用的信息。”

听到这个名字,维尔德的目光闪动了一瞬。不过,仿佛也没有特别地意外。

“好,”她低下头去,点了点头,“我会仔细侦办的。”

似曾相识的话语,比起她当初对帕拉佐所说的,却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和煦的阳光下,维尔德对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平静地承诺着,那样地和谐、而荒诞。

“多谢你提供的线索,温特莱德小姐——虽然,这起案件的后续,应该是你的身后事了。”

……

当我意识恍惚地,被维尔德送出门的时候,那位前来接我的、没心没肺的狱警,似乎也知道我们方才说了什么。

她悠闲地站在一旁,扫视了我两眼,毫无同理心地叹息了一声:“唉,真是只漂亮的手……”

我转过头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仿佛耳畔闪过了砰的一声,眼前,这一张云淡风轻的脸,在剧烈地扭曲着。一直勉强维系住的、犹如悬丝般的理智,也终于在此刻轰然断裂——挑开它的,正是这如尖针般毫无重量、却刺痛无比的话语。

我猛地朝她出手,但在被格挡之前,一招干脆利落的背擒,就将我牢牢制住。

天旋地转般、强烈的恶心感。我无力又晕眩地,感受着维尔德近在咫尺的、沉静的气息。

——服役那两年学习的东西,她一点也没忘掉。标准的擒拿术,既能控制场面,又不会给对手制造过分的痛苦。

可是……

“放开!”

我咬牙切齿,却徒劳地挣扎着,如同没入了越陷越深的沼泽中。浑身上下,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冰凉、沉重与无力感。

如同被万千无形的枷锁禁锢住般,我被迫仰起头来,隔着一道道凌乱错落的发丝,直视着面前这一张凉薄的、毫无歉意的脸,终是无可奈何、又彻底崩溃地,大笑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哪怕不是对自己故人的孩子,哪怕是对一个陌生人——刚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陌生人,都不至于冷漠至此。

这个女人,真的是人类吗?

反社会的、该被抹除的,究竟是谁啊?

我声音嘶哑地,极力控制着颤抖的牙关,将所有我能想到的、极尽恶毒的话语,全部地对她倾吐了出来。

虽然,承受着咒骂的这个女人,只是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

每说一句,我的无力感,就更加重一分。到最后,我终是筋疲力竭地意识到……比起骂这个人,我更多地,是在咒骂自己。

一直被她拯救的,无法脱身、让她失望、也无力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来的,我自己。

……

直到晚些的时候,我的头被黑布蒙上,肢体被牢牢束缚住,像包装好的货物一样塞进囚车里……这些,我已经都没有感觉了。

只知道一片黑暗的视野里,我的身体随车行颠簸着,疲惫、厌倦、昏昏欲睡。

马上就都要结束了,我竟是开始迫不及待。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超脱感——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将何去何从;我又会怎样受刑死去……都不重要了。

或许,生命的本质,就是在某个荒谬的角落,没有观众、没有爱人、没有意义地死去吧。

所剩无几的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着。

这段前往刑场的路,实在是走了太久。外面的天色或许已走向深夜,但在这密不透风的车厢内,空气却还是一点、一点地焦灼了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我实在沉默了太长时间,那个驾车押送我的、年近中年的男人,终于忐忑地开口道:“我说,你还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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