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远的话音，在若即若离的意识中游荡着。或许是听到我迷糊抬头的吸气声，男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如果中途死了，我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虽然我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地，保证一个死刑犯不会提前死去……此时此刻，我也实在没有与他说话的闲情。

不过，那个男人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似地，越来越频繁地朝我回头。

“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被她们打断的吗？

“一定是犯了很了不得的事吧？

“虽然能上这个车的，多多少少都被上过手段，但是缺胳膊少腿的，还真是少见……”

“够了。”我只是打断他道，“专心开你的车吧。”

“哈哈……”

男人却似乎并没有收敛少许。这条偏僻又漫长的路，他或许走过太多次，早已经轻车熟路。

又或者，他的工作已经足够压抑，只有不断地与人攀谈，才不至于神智崩溃吧。

“说起来，我送了那么多车，你是第一个被推迟出发的人——发生什么了？

“唉。虽然没见过你，但是听声音，你应该很受欢迎……”

令人生厌的话语没来得及说完，就忽然间，被一道急促、尖锐的刹车声，和惊慌失措的脏话打断。

刺耳的刹车声，如骤然拉响、却无济于事的警笛。这个不专心看路的男人，终于迎来了他的报应——虽然，所谓的代价，听起来，太过于猛烈、惨重。

「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上来，又在转瞬间，被卷入车底。霎那间，整辆车都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我甚至还能感受到，被重重碾压过的、柔软的触感……

应该是什么活物吧。从司机惶恐的骂声来看，甚至是一个深夜独行的女人。车尾打滑地漂移着，直到猛地撞上了后侧的墙壁——一阵强烈的冲击力袭来，我猝然跌倒在了地上。

狼籍的事故现场。车门都已经凹陷了下去，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扎进了我的膝盖……我身体僵硬地，努力保持着不再乱动的姿势。

抗凝血剂的作用，足以让一点小伤，都演变成致命的失血。不知怎的，直到现在，我还保持着那本能而可笑的求生欲。

就好像……冥冥之中，还有什么，值得我去期待一样。

一片死寂的车厢里，只剩下男人惊魂甫定的、剧烈的吸气声。交织的恐惧、错愕与负罪感，令他精神错乱地，将一切的压力，都转移到了对受害者的谩骂上。

“怎么会有人大半夜在这种路上……”他脚步发软地，下了车，摔上身后的车门，“干不正经工作的吧！”

猛然加重的话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他顶着紊乱、虚弱的脚步声，绕到车后，准备着查看地上的尸体。

然而，毫无预兆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近乎凝滞的夜空。

完全漆黑的视野里，我后背发凉、且被动地，听着男人惨烈的叫声……渐渐地，他不再叫唤。四周都安静了下来，一阵黏腻的、蠕动的声音，宛如我记忆深处、水落石出的梦魇般，愈来愈清晰。

那是……吞噬者修复肢体的声音。

……

不知不觉，男人的动静，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另一个人……不，另一个生物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地，向我的方向走来。

我跪在地上，身体本能地颤抖着。透过令人窒息的黑布，我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原本月色皎洁的窗外，一道黑影压迫而来。而那阵脚步声，也在车窗前悠悠地停下。

万籁俱寂的郊野，仅剩的听觉被无限地放大。那人将手伸进车窗、拨开门锁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

伴随着几片碎玻璃掉落的声响，车门被祂向外拉开，呼啸的冷风灌了进来。

黑布被掀开的瞬间，我的浑身都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可是，很快，映入眼帘的一幕，就让我的呼吸都近乎停滞……

一片朦胧的月色下，那个不久前，我刚刚接受她死讯的人，此刻，竟活生生地在我的面前。

恍惚的一霎那，我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邪神……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歪着脑袋看我。白皙的脖颈下，一截折断的锁骨，还在缓慢地修复着。

极尽诡异，却又美丽的画面。散落的长发，带着血迹，被风吹拂过她的脸侧……不同于之前披肩的长度，此刻，发梢已垂到了腰际。

她淡淡地微笑着，朝我伸出了手——两只都健在的手。沾着污血的脸庞，在这样皎洁的月光下，竟显得异常地温柔、又妖异。

我只是贪恋地，发着呆，望着眼前这一副梦幻、又奇诡的画面。

本应已麻木的身体，又一次如复燃的死灰般，开始发抖、发痛——因为，灵魂深处的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

我多么希望，她真的活了下来。可是……

被迫运转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残忍、而唯一合理的声音，在向我不断地重复着：

异种——能够操控视觉，让你误以为，看见了自己最爱、最想念的人，心甘情愿地受死的异种。

直到当那一双冰凉的手，捧上了我的脸颊……

我终是绝望、又甘之如饴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抹气息靠近的一刻，我本能地吸了一口凉气。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从本应万念俱灰的眼中，又一次落了下来。

然而……等待着我的，竟不是吞噬与腐蚀的剧痛。

而是一个吻。

腥甜的、热烈的，仿佛要将我融化进体内的吻。

极致的恐惧下，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地放大。我浑身酥软、又战栗地，几乎要被她亲晕过去。

熟悉、而恍如隔世的……的确是她嘴唇的触感。

她的动作紊乱、狂热而无章法地，带着泫然欲泣的气息，用力掐我的脖子，和……每一处她能够下手的地方，又在我吃痛闷哼的瞬间，轻轻地松开，仿佛怕我再一次从她的指缝溜走。

不知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多久。当我浑身发烫地、被一阵轻盈的眩晕打断……回过神时，她已经将我拦腰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