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酒楼大堂,穿过木梯,有一扇门,连接着酒楼后堂。
那人并未进去,而是打开门后与罗夕年躬身道,“贾爷请,七爷在最里间的屋子等您。”
后堂院子并不大,仅有几丈的廊道紧连着屋子。
屋门口候着两位守门丫鬟,见着罗夕年走近,皆就手拜礼,“贾爷,”而后推开中间门,道,“里边请。”
这厢门刚一打开,便有一小厮从门前屏风后走出,亦是拜礼引路,“贾爷,请随奴来。”
这奴将人带入里间,里间房内又有一奴,一样是个粉面小厮,衣领低到胸口,骨瘦的肋条都能见上四两根,脖上若隐若现的淤青,让罗夕年不由蹙眉。
“贾爷,”那奴接手后,女娘般拜礼,挑开一侧的串珠隔帘,“这边。”
短短不足五丈路,关卡倒是不少。
罗夕年心中冷笑,面上无语到不行,但还是忍着不适弯着嘴角。
还是这露装小厮比较得宠,在罗夕年进入串珠隔帘后,不知道拉了哪串珠子,脚前木地板上愣生开出个半丈宽长的正方暗槽来。
“去吧,贾爷。我家爷正在下边儿。”
罗夕年爬着木梯下去丈深,便踩到青石地上。
横向延伸的甬道跟上面洞口一样宽,高不足半丈,罗夕年得猫着腰才能通行。
沿着甬道拐了两个丈长的直角弯,便到了一灯火通明的暗室。
说是暗室,其实更应该称为山洞。
挺大,站着十来个人都还显得格外空旷。
洞内燃着香,烟气缠上悬着的暗纹纱帐,将山洞里的铜臭与血腥气遮了不少,一点儿也不符合瘫在虎皮榻上那位留着山羊胡的胖子。
他指尖转着枚蜜蜡扳指,眼尾扫过那些“货”。
十二道身影被麻绳串在腰间、臂上,垂着头立在角落。
六女六男,皆是十五左右的年纪。虽个个蓬头垢面,但并不影响只关注皮相美的“验货人”。
少女们身形纤细、眉眼清丽,垂着头时,鬓边碎发随风微动;少年们则肩宽窄腰、面容俊朗,哪怕穿着粗布衣衫,也难掩一身利落干净的气质。
“贾大公子好手段。”山羊胡轻笑一声,声音像是卡着口浓痰,还夹着丝慵懒,“这批货看着不起眼,倒是够乖顺,比今日那几批哭爹喊娘的强多了。”
罗夕年没看那些“货”,只垂眸看着地上的青石,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
闻言,上前两步,拱手作揖,嘴角一入洞便勾起的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仍旧挂着,声音温润,还刻意掺着几分幽州口音,“七爷,好久不见。”
通天楼内藏着的庞大的人口贩卖组织。面前这人,就是这组织里的“把关人”,董七。
“他从不多问货主来历,只认规矩和信物。”那位在幽州暗坊的暗牢里,真正的贾登云说。
当时接下陈双的案子,罗夕年便着令“中转站”云州、“丢人的”幽州、“买人的”益州暗坊,暗中调差此事。
益州暗坊雷厉风行,暗下直接以乱葬岗发现益州丢失的少女尸体,藏有王府信物之名偷偷抓了王道远。
在王道远受不住酷刑,交待通天楼的寺五典当行后,云州暗坊派出多队暗卫潜入通天楼,终于摸清了通天楼中的部署。
幽州暗坊则派人蹲点出城、进城的能藏人的所有交通工具。很快人赃并获悄悄端掉了这位幽州富商贾登云,也是卖掉陈双三个女儿的罪魁祸首。
在暗坊暗牢的严刑逼供下,贾登云将所有知道的有关通天楼的信息事无巨细全数交代。
结合两位的供述,与暗访所察,如今皆已对上。
这座吃人的通天楼,有大小商户179家,真正负责人口贩卖的有6家。
南、北牌楼的看楼人吴十八、钱十七;
安山镖局冯十五、冯十六;
陆庄赌坊八娘子;
还有这座广纳酒楼的董七;
以及寺五典当行;
和通天楼的交易所,也就是通天钱庄。
这六家构成了整条人口贩卖链条。
董七负责“把关”验货,寺五典当行负责“接货”联系买家,通天钱庄则是用来洗黑。
剩下的安山镖局,以巡防、维护通天楼秩序之名,用来监视买卖人口的各地行商,一人负责买家,一人负责卖家。
而陆庄赌坊,则给大小行商们提供乐子,偶尔出手做做局,让人损些货物银钱,若碰上皮相好的,使些手段供来寻□□愉的富商们一乐。
花容便是这一类的。这类人事后都会被抹去记忆,赎回时还要被收取高额的买身钱。
真真是雁过拔毛,一只都别想挥挥翅膀轻易地离开。
此时,罗夕年眸底暗沉。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松玉牌,松树上的枝叶间一个“贾”字在烛光摇曳间若隐若现。
正是贾家那枚信物。
董七没有立刻接玉牌,臃肿的胖脸上,那双被挤压的又狡黠又阴邃的小眼睛先是落在玉牌上,随即缓缓抬眼扫过罗夕年,最后目光定格在角落的十二道身影上。
他的视线在少年们身上停留的时间,足比少女们多了两息。
“贾大公子。”他声音沙哑,还是卡着痰,听得人浑身不舒服,“今晨传的消息,可是上水三根草,这怎得变成了下水三根草,下水金火呀。”
说话间,指尖仍旧转动着那枚蜜蜡戒指,动作极轻,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洞穴内的空气,有点紧绷。
那贴墙站着的十二人,指尖微微收紧,呼吸却依旧平稳。
他们知道,这是董七的试探。
在通天楼里,上水暗指超过十人,下水则是不足十人,可超五人。
货品按照品相分为四阶:
一阶极品品相,倾国倾城,年不超15,被称一条金;
二阶是童男童女,品相上佳才可,被称二钱;
三阶,年纪过12、不超18的少女称三根草,少男则叫金火,可与二阶同价;
这最后一阶,便是年轻力壮的,以斤数论,被叫肉斤。
这人口买卖最忌变数,此番变数,足以让董七心生怀疑,甚至彻查货主身份。
罗夕年知此安排会有极大风险,但却是让董七来见他的最快方式。
这不,按照通天楼规矩,“货”带上来,最快也要到明日才能见到董七,可此番筹谋董七这一环,必须在今夜端掉,若是拖到明日,必会打草惊蛇,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如此,这才在进入云州后,按照原计划,让那些原本就扮作女子的暗卫,恢复本身。
而董七,这不刚看完货,便生了疑心,唤他来了。
这番步步为营,总算没有白劳。
罗夕年抿唇一笑,收回玉佩,随手拂了拂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七爷消息灵通,倒是让贾某佩服。”
“不过,”他低头略带无奈地笑了一声,而后抬眸摇头道,“您也知道,此番来此是携家弟一起的。家弟自幼被父亲宠惯了,带他来时我就知道,他必要去陆庄的,这不,果然给自己折进去了。”
说到此,罗夕年满眼都是无奈,“怕被家弟败光这些货,这才出此下策嘛。现今看来贾某倒是赌对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十二人里最末端的少年郎,“您瞧这皮相,除了年纪大些,不然非得跟那一金争一争才是。”
那位眉眼清秀,身形比旁人略瘦些,但胜在垂着头时,脖颈线条纤细,竟有几分雌雄难辨的秀气。
“这一件,”罗夕年语气带着几分散漫,还掺着点世家公子的倨傲,“换几个钱,权当给七爷添个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