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解释了为何要藏着掖着的缘由,又符合幽州贾家那位二公子纨绔骄纵的做派,更抬了这七爷的面子跟喜好,可谓是滴水不漏。
董七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小眼睛弯得更小了。
今日他收到的情报,贾家的货是在午时持通天楼的信物入的云州,申时出城,戌时末入的苍池山,进山时便是六男六女。
虽性别不对,但人数相符,山下哨卡便放了行。
一进通天楼,有宣小子守着,一接到货便带来喊他。方下看这批货的质量,要是加以调教,送往盛京高官的私宅,也是够资质的。
只是,这货不对版,怕有猫腻。
如今听这贾大公子这番说辞,董七心中疑虑消了大半。
尤其看这位被贾大公子点名送给他的少年郎,真是长到了他的心坎上。
颇具拂柳之姿,皮白如雪,细脖如锦,这要是从身后掐着,那该是何等的……
董七眼中的贪婪终是满意地收了起来。
这贾大公子,懂事儿了。
他想起之前与这贾大公子打交道,从来都是眼神阴暗,行事狠辣,如今才几月不见,倒是变得举止从容,张弛有度,长进了不少。
他指尖依旧摩挲着扳指,但很快伸出手,“玉牌。”
罗夕年重新上前递出玉牌,看他抬手拿过,指尖在玉牌上的纹路处轻轻一刮。
便知道,稳了。
每一位在通天楼登山造册的商家,都有代表自家的玉牌。
玉牌按照三等划分:
三等为绿玉,是普通的行商出入通天楼的信物;
二等便是黑牌松面,是这贩卖人口组织的供货商,贾家玉牌便是此等。这牌面上,上刻每家姓氏,有通天楼知晓的验伪暗纹,仿冒不得。
一等牌,自然也做了此种细节暗纹,是白玉玄狼牌,益州徐家和那被罗夕年关在益州暗牢的王家,便是这种。这样的牌面,代表买家。
“贾大公子的心意,我领了。”董七面上笑得格外满足,“你那二弟今夜怕是带不走了,明日我便差人去八娘子那儿一趟。”
他说着,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向那十二件“货物”,脚步停在最前面的少女面前。
少女垂着头,浑身轻颤,看起来紧张得厉害。
董七的指尖突然抬起,快如闪电,朝着少女的下巴掠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寻常女子,定会惊呼出声,或是狼狈躲闪。
罗夕年的玄眸暗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这贼货,还在试探!
试探这些“货物”是不是真的柔弱无骨,是不是真的没有武功底子!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女下巴的刹那,少女突然身子一软,像是被吓得脱了力,跌跌撞撞往后一缩,脊背紧贴上冰冷的石墙,完全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她眼眶泛红,带着哭腔,“爷……饶命……”
董七的指尖落空,却没有丝毫意外,目光扫过少女的手腕,肌肤细腻,并未见常年握剑或是握枪、射弓的薄茧。
他又走向那个被罗夕年指给他的少年。
少年依旧垂着头,浑身微微发抖,也是怕得厉害。
董七的手落在少年的肩膀上,微微用力。这肩膀单薄,骨骼纤细,更不像是练过武的样子。
“抬起头来。”董七卡着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少年颤巍巍地抬头,眼神怯怯,带着满目的惊恐和不安,对上董七锐利的细眼,像是兔子见了鹰,整个人膝盖一软,就要滑到地上。
“别急,”董七怎么舍得,伸手扶住,好一把精瘦的小臂,他心下一痒,暗自发笑,“等会儿有你跪的。”
他的目光在少年煞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余十人。
除却跋涉途中沾染的污垢,可谓个个俊朗清丽,身段匀称,肌肤细腻,确实是京中贵人喜欢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气息,有的只是惊恐和怯懦。
货,确实是好货。
董七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罗夕年的眼里依旧深沉,却少了几分试探。
“货没问题。”他笑着开口,“你想如何出?”
罗夕年拱手笑道:“全凭七爷决断,贾某只求早些见到舍弟,别的身外之物,七爷定下就行。”
“行吧,”董七盘着扳指,瞥向伏低的罗夕年,“那我就做主了。除了赎你二弟的钱,还有欠陆庄的赌债,剩下的,你明日上钱庄去兑吧。”
“七爷爽快。”罗夕年并未起身,反而头低的更低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却不达眼底,“只是有一事,还需七爷提点。”
说完,这才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撞进董七的眼里,“这批货是贾某亲自挑的,底细干净得很。但七爷也知道,官府对这东西查得颇紧。还望买家干净些,莫要让贾某提心吊胆。”
这话软中带硬,明着是提点,实则是提醒。
提出他这批货都是良家子,若是一照不慎被谁逃了,那他被官府查办,必会影响到通天楼;点他最好出给熟人,这样知根知底,才能共享太平。
这话一出,董七彻底放下心来。
眼前这人虽然变得文质彬彬了,但如今瞧来,还是那个骨子狠辣神色阴暗的贾家大公子。
董七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不怕他贾大公子担心,就怕他太放心。这知道担心,他董七才能放心。
脸上的笑故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贾公子放心。”董七摸上山羊胡,收敛了笑意,“通天楼的地盘,向来干净。”
罗夕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行了,”董七轻拂着衣袖,补充道,“礼尚往来,我外头的那位今夜送你了。夜深了,贾大公子若是无事,就回去赴欢吧。”
说完,手指轻抬,从另一侧洞穴处走出几位狼头面具人。
“带下去吧。”麻绳串着的十二人很快被押着准备离开,董七突然又叫停,指着那位被赐给他的少年,“那个,留下。”
罗夕年玄眸轻扬,施礼道,“贾某就不打扰七爷的雅兴了,先行告辞。”
“好。”
董七应声,看着罗夕年从来时的地洞弯腰离开,才心满意足地将目光落在那位瑟瑟发抖的少年郎身上。
直到拐弯隔绝掉洞内的浊气,彻底感觉不到身后的探视,罗夕年唇边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这董七还真是谨慎。
但与三步之内,皆是算计的他相比,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他要的很简单,只是董七藏在暗处的,那座吃人的牢笼。
那十二人,皆是他亲手训练出的死士与暗卫,最擅隐忍伪装。
如今“货”过了这一关,那些暗卫顺利进入暗坊至今没有探到的藏人地点,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届时里应外合,一锅端掉董七这颗毒瘤,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之后,顺着这条线,挖出那些买“货”的高官富商,再去清理其他的地方,彻底端掉这个人口贩卖的窝点,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罗夕年沿着木梯爬上去,守门的那位衣衫不整的奴,仍旧衣衫不整。
见着罗夕年出来,上手又拽住珠帘中的其中一串,在暗室的门关上后,对着罗夕年欠身,“贾爷,奴送您回去。”
罗夕年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再抬眸时,嘴角擒着笑,“好,前边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