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了一眼好哥们殷迟,咽了一口唾沫,拱手作揖道:“阿迟,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整日读书是真没白读!竟然连读个话本都能洞察出异域的风土人情,小弟佩服,实在是佩服!”
殷迟笑笑没说话。其识他心里也捏了把汗——张子桓恰好问到边境五国的局势分析,就是他上辈子打下来那五国。他有心多透露些有用的消息给张子桓,希望能借他之口传达给现在的威远大将军张子杨,提醒他早做准备。但是殷迟又不敢说得太多太明白,因他无法解释消息来源,只得假托是从话本和游记中拼凑推断出来的。不知道张子桓能相信多少,又能转达多少。
殷迟回头看见白贺行和朱琛也从公府大门出来了,便迎了上去,邀请二人去酒楼吃茶——既然未来注定在朝中重逢,不如现在就打好关系。
五月初,芒种。杨怡再次出宫到护国公府看望外祖母。
张子桓交给杨怡一份名册:“这上面的人,臣已尽数排查过,全都身世清白、人品可靠,且有心支持我护国公府和二皇子。每个人的性情、习惯、学识专长领域,皆已标注在册。请殿下过目。若得殿下首肯,臣即开始安排他们觐见的时机。”
“三表哥连日辛劳,本宫感激在心。表哥先休息几天吧,反正他们人都在京城,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跑了,见面不急。”杨怡一边翻看册子一边说。翻着翻着,她突然停在了某一页。
张子桓见她发愣,瞥了一眼册子,遂放下手中的茶杯,主动解释道:“此人乃昌平伯府世子,年纪虽轻但谈吐不凡、远见卓识,我观他所学甚杂,方方面面都有所涉猎,尤其喜好兵书,对排兵布阵颇有研究。”
“他……喜好兵书?”杨怡放佛听到天方夜谭,都忘了掩饰脸上的震惊。
“是啊,他自己说的。臣一开始也觉得惊讶,一度怀疑他是那种纸上谈兵的浮夸子,但是跟他见面之后,发现他每一句都言之有物。更神奇的是,他说他从各种游记、杂记、话本子里提炼出线索,经过一番推理,得出的结论竟然跟边境军中的实情相差无几!殿下一定要单独见见这位殷公子,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杨怡低头垂眸,半晌,轻笑一声,说;“这个人,不见。”
张子桓不解:“为何?殿下……认识此人?”
杨怡神色变幻,最终定格在一个张子桓看不懂的表情。
“算是认识吧,很久以前,有点……私人恩怨。表哥你别误会,他是个好人,只是我不想见他。他若想要在国公府谋事,你看着办便是,但不要跟他提起我。”杨怡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是他主动提出想见我,表哥找个借口帮我推掉吧。”
“臣知晓。”张子桓遗憾地叹息一声。
直到送走杨怡,他仍然觉得很可惜。表妹向来胸宽四海,很少像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一个人。
他知道不该打听公主的私事,但心里仍忍不住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私人恩怨,乃致公主不愿面对、只能逃避?
某日休沐,殷迟与白、朱二人相约在一个僻静的茶馆聊天。
“殷世子,虽然以你的家境,肯定不缺这点茶钱,但是每次都让你破费,我们二人也过意不去。今日请务必让我们结账。”刚一见面,朱琛就抢着说。
朱琛今年三十有余,来自南部海边一个小渔村。自幼风吹日晒,导致他的肤色黝黑,且过早地添了几道皱纹。再加上他留了胡须,更显几分老气。他两年前进京赴考,中了同进士。但由于家境贫寒,没有丁点人脉,他只得自费留京做个毫无实权也没有品级的政观进士,拿着一点连房租都不够的微薄俸禄,平日里还要靠给人抄书写信来补贴日常开销。
白贺行年纪二十五六,与朱琛相比,明显年轻英俊得多。他的家境也稍微好些,眼下寄住在京城一个做生意的远房亲戚家中——与其说寄住,不如说即将入赘。
他这亲戚有个女儿,早些年出嫁了,前年死了丈夫回到家中,一看到白贺行这个“表弟”就挪不开眼了,整天变着法儿纠缠,想让他给自己当上门女婿。白贺行不胜其扰,想过搬出来住,但是亲戚给他算了一笔账:数年来的衣食住行、笔墨纸砚、医药日杂、节日红包,还有冬天烧的碳、夏天点的香、晚上点的蜡烛,林林总总再加上每月利息,总额竟超过他当下年俸的百倍!
白贺行试图辩解说他的日常开销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偿还,比如帮亲戚算账、誊抄账本、合理利用大周律法帮他节省税款,教他家小孙子开蒙认字等等,然而亲戚说: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每一笔皆有记录;你说的那些可有凭据?空口无凭便想赖账,传出去不怕坏了你的名声?
白贺行无可奈何,只得继续留在亲戚家中,一边拖延婚事一边私下里凑钱“还债”。
总之,两个人各有各的难处。虽然现在他们没有明说,但是殷迟早在前世就已知晓。某种意义上来说,白贺行寄人篱下有多憋屈,殷迟能够感同身受。只不过,他从未被金钱所困,因为于杨怡而言,黄白之物实在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事实上,前世杨怡一直到死都没有告诉他,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