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承佑二十九年初冬。
长乐公主府的无名小院中一片静谧,甚至可闻枯叶坠地的声响。
在半迷半醒之间,殷迟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这地府的环境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过于明亮,过于安静,过于温暖。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传来一阵悉索的脚步声。接着飘来浓郁鲜香的气味,殷迟知道那是大补的药膳粥,里面煮了人参、阿胶、鱼翅,还有一些他没尝过的好东西。
地府的伙食条件,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于是他知道他没死,反而被精心照顾着。
伤口越是痛,越是让他感受到年轻的生机活力在一点点复苏。
粥里有麻药,吃了便会昏睡,睡着便忘了疼,醒来便觉得更好一些。
终于,某次睡醒之后,他用力支撑手臂,半坐起来,首次环视整个屋子。
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家具齐全,用料考究,风格雅致,不是普通民居。
他将沉重的头转向房门,正好看见一名身着灰衣的男性仆人进屋。仆人的衣料也不低廉,款式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看见殷迟坐起来,那男仆脸上略微惊讶,随即换上和善的笑容,一边打手势一边发出“啊,啊”的声音。
……哑巴?
“水……”殷迟气若游丝地张口,发觉自己的嗓音比那哑仆更嘶哑难听。
哑仆登时会意,手脚利落地给殷迟喂了一杯水。之后,他放下水杯,用手势示意殷迟继续休息,他要出去一趟。
殷迟躺了回去。昏沉的大脑逐渐清醒,开始接受全身感官传来的信号。他细细品味着所有感觉:被褥的柔软,丝缎的光滑,全身伤口的抽痛和血痂下面的痒意,唇角残留的水渍微凉,胸腔里一颗心脏正在平稳有力地跳动。
活着的感觉。
真美好。
除了……他不该活着。
黑暗血腥的记忆纷至沓来,殷迟重新感觉到寒冷。那些审案官员问他的话,每个字他都听清了,连起来却一点都不明白。什么图纸,军机,父亲……谋逆?!这怎么可能!父亲年逾花甲仍是从五品,一辈子唯唯诺诺,连皇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会谋逆?!
还有科举舞弊……是的,他是参加了去年秋闱和今年春闱,然而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写的,每个字都凝聚了十年苦读的心血,凭什么污蔑他舞弊?就因为刘丞相点评过他的文章?可那是在春闱之前啊!考试前找名师大儒求教,学生何错之有?!
然而无论他喊多少遍冤枉,都改变不了昌平伯府满门抄斩的判决结果。
行刑前的夜晚,殷迟心如死灰,在神智不清的边缘,突然想起年初上元灯会的那一天,以及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无缘会面的女子。
她说,等你高中,我再告诉你我父亲的名讳。
他考中了,新科二甲进士出身。四月下旬发榜,五月初她寄来贺信,并说因为生意上的事,她必须随家人去外地一趟,预计半年后返京。
半年之期就在眼前。等她返京,得知昌平伯府满门抄斩的消息,会作何感想?
彼时,她表哥遇难三年过后,她仍哭得那么伤心。如今,她也会为他哭泣吗?
当他在绝望中想起她,奇迹发生了。幽暗湿冷的牢房亮起火光,几个不知哪里来的蒙面黑衣人大剌剌闯进来。其中一个用火把照亮了他的脸,闷声问他:“你是昌平伯府世子,殷迟?”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抬起眼皮。
那人接着说:“安心睡吧,今晚阎王不收你,自有好人收。”
然后,一张冰冷的手帕捂住他的口鼻。他陷入一片黑沉。
再次醒来便躺在这张床上了。这个房间应该就是那黑衣人提到的“好人”为他准备的。
谁家好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他一个谋逆的死囚?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是王灿,但王家这时候应该与殷家坚决切割以示清白才对。他一点儿也不希望王灿为了他做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
那还会是谁呢……
殷迟躺在床上百思不解之际,听见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人,脚步像猫儿一样悄无声息。
他侧过头,向门口望去。一片略微刺目的光线之中,一道纤细的影子渐渐凝实。
一个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