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
*
她走到床边,将手轻轻搭上他的额头,如同触碰一块易碎的琉璃。
“阿迟,你感觉如何?”
殷迟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还能对她说什么。求娶?哈,如今他活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累赘、隐患。他最不愿连累的就是她。
可偏偏又是她将他救回……一个商户女子,她是怎么做到的?换死囚这种事,难不成真的只靠砸钱就能办到?
“你要是不想说话,就别说了。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
温柔的女声再度响起。她轻抚着他的眼睫,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一滴泪划过他的脸颊,落在枕头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我说,你听,好吗?”
柳依依的嗓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天而降的甘霖,一点一点打湿殷迟的眼窝。
“你家人的祭日是十月廿三。他们都好好安葬于城外一座山上,等你身体好了,我会带你去祭拜。所以,你一定要静心休养,快点好起来。
“还有,你家祖祠里的牌位和族谱,我也帮你收好了。你原本就是你父亲的独子,如今更是整个殷家唯一的血脉。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不可自轻自贱。
“这里的奴仆都是聋哑人,既是为了尽量给你安静的空间,又是为了保密。你应该知道,殷迟这个名字,已经随着整个昌平伯府下葬了。我给你起了新名字,尹驰,府尹的尹,奔驰的驰。以后我还是叫你阿迟,好不好?
“我……会尽量抽空来看你,但不能保证每天都来。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任何需要都只管对仆人们说。他们都会读唇语,也有渠道能联系上我。
“阿迟,我很抱歉……”
殷迟拼尽力气举起右手,重重盖在她的手上。两只手交叠,紧紧捂着他泪如泉涌的双眼。
为什么她要道歉?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她来道歉。她这么好,是他对不起她。现在他一无所有,拿什么去回报?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不放任他随父母家人一起去,单单留他在这残酷的世间独活?
殷迟内心在嘶吼,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仿佛听到了殷迟的心声,柳依依适时地接上一句话。
“我很抱歉,你没有家人了。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你的家人。”
柳依依温柔坚定的话语让殷迟渐渐平静下来。他只觉得精疲力尽,再度濒临昏睡。柳依依见状,把他的手放在身侧,给他掖好被角,告诉他安心睡吧。临走时,她又驻足回头,带着笑意说:
“差点忘了,恭喜你高中进士。我答应过你的,绝不食言。等你身体恢复如初,我就告诉你,我爹姓甚名谁。”
*
人心有时候很奇怪。殷迟原本已经丧失求生欲,完全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却因为这一点小小的盼头而重新燃起希望。柳依依的父亲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三四年。虽然以现在的情形来说,即使他知道了,也无法再登门提亲;但是,他仍然急切地想要知道。冥冥之中有种直觉告诉他,这个答案十分重要,重要到足以改变他的命运。
于是殷迟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得益于年轻,他的恢复速度惊人。五日后,当柳依依再来看他时,他已经能坐在床上自己进食了。
“阿迟,你能坐起来了?太好了,这下我给你带的东西正合适!你看!”柳依依笑得眉眼弯弯,向殷迟显示她带来的大箱笼。打开箱笼的盖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书。
“不知道你喜欢读什么书,所以我每个类别都准备了几本。经史子集,前朝野史,诗词歌赋,地理游记,志怪杂谈,风月话本,佛道经文,还有药典、食谱、工农全书……都在这里啦!”
“多谢……依依。”殷迟的声音仍然有点哑,但总算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你最喜欢哪一类书呢?我帮你拿几本放在床头吧。”
“你帮我挑吧,我随意。”
“好吧。那我挑些轻松有趣、读起来不费脑子的。”柳依依一边说,一边从箱笼中拣出几本书,放在殷迟的床头案上。“不过,你也不要读太久哦,还是要多休息。”
“嗯。”殷迟并没有看那些书,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柳依依身上。“依依,你说你会告诉我……”
“我说,等你身体恢复如初,我就告诉你。”柳依依平静地回望着他。
殷迟喉结滚动几番,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