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怡从护国公府回到长乐殿,花了几日思考该如何最大化利用许渊恩师翻案一事。
若是完全按照前世的路数来,顶多干掉一个郑桥,并不能给刘丞相致命一击。还需要多挖些证据出来。
杨怡在桌案上铺开一张大大的纸,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下记忆中有关前世“刘保龄谋逆案“的全部细节。当年她曾反复翻阅那本厚厚的卷宗,关键的人物、事件、时间和地点都已经刻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联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以后,她惊喜地发现,其中可以利用的破绽太多了!她感觉自己像个扛着锄头的矿工,置身于一个满是金银宝石的洞穴,根本不愁发财,愁的只有一件事:从哪里下手好呢?
杨怡习惯性用手指绞起发尾,陷入沉思。
现在是承佑二十六年春,刘丞相已经开始囤积粮草、结交军士。他把粮草放在哪里,联络了哪些人,杨怡都门儿清。但是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判定谋逆。最致命的一条罪名:私造武器,目前还不成立,因为……
杨怡的手指停住了。
殷正德,此时尚未泄露军械图纸。
刘丞相的人三番五次跟他套近乎,想要他“行个方便”,放几个人进档案库房“找点东西”。起初殷正德一概婉拒,但后来出现一个契机,使他改变主意,踏上刘丞相的贼船。
这个契机便是今年秋闱。殷迟初次应试,榜上无名。
殷迟才十八岁,初试不中,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殷家人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秋闱过后,刘相的人告诉殷正德:其实殷迟的答卷合格,本应通过;但是另有一名考生托了关系,强行上榜,就把殷迟挤下去了。
这个消息让殷正德痛心疾首: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努力,耽误了儿子的前程!
于是他第一次答应了刘丞相的要求。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某次,殷正德出于好奇,悄悄跟过去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竟然在拓印武器、装甲和战车的图纸!
当时殷正德心中大骇,脚步慌乱,闹出动静,就被刘丞相的人发现了。于是他们威胁殷正德:“既然看见了,那你跟我们就是一绳上的蚂蚱。以后这个活儿就由你来干。放心,干好了刘丞相不会亏待你。你儿子不是要考科举吗?得了丞相的点拨,还怕不中?”
此时殷正德再无退路,只能听命行事,一错再错。直到刘相翻船,殷家也迎来灭顶之灾。
所以,关键时间是秋闱。只要在秋闱前后把刘相干掉,殷正德就不会走上歧路,昌平伯府就能平安无事,而且殷迟还能中举……
停,打住!
杨怡苦恼地甩开发辫,恨恨地想:怎么又想起他!他中不中举关我何事!
怎可为了一个小小的伯府而坏了大事!现在最好是按兵不动,等刘相开始染指军械,就会自露马脚。我方只需要守株待兔,略设圈套,便可瓮中捉鳖,将他们人赃并获、一网打尽!这是最保险且省力的做法——最轻松的赢法!
至于殷家……是殷正德自己做的选择,不是吗?自取灭亡,与她杨怡何干?
杨怡在书房来来回回地踱了十几圈,仍觉得胸中气闷无处宣泄。她索性推门出去,大声喊道:“来人!备车!我要出宫散心!”
心烦意乱的杨怡换上花朝节雅集那天穿的衣服和面纱,来到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东瞧瞧西逛逛,企图用分散注意力的方式短暂抛开所有纠结与烦恼。
忽然,路边一个说书人拍了下醒木,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前朝一位佞臣的兴亡史,讲他如何凭空起高楼,又如何在煊赫鼎盛之际倏然败落。
一开始,杨怡只是漫不经心地随便听听。听到一半,她突然被一句话击中:“伐树不必亲斩根!去其枝叶,断其泉源,树自枯矣!”
只听那说书人继续抑扬顿挫地讲道:“这世间的争斗,有时不必刀刀见血、直取性命。有时候,夺其权势,便等同要了他的命。人一旦失去了倚仗,就如那无根之木,风一吹就倒……”
后面的话她就没听见了,因为她已犹如醍醐灌顶,眼前豁然开朗。
她太执着于前世的“谋逆大罪”和“致命一击”了!说到底,刘丞相的生死于她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皇子不得成为杨盛夺嫡的障碍!只要刘丞相失了权势,大皇子就失了最重要的倚仗;以他那不堪一击的性子,自然会蒙生退意、不战而降!
借着许渊恩师的冤案,再加上其他能搜集到的证据,借秋闱之机揭发刘相渎职贪墨、以权谋私、私下勾结军中将领等罪行,将其革职查办,不成问题!
杨怡眉开眼笑,心情大好,走向那说书人,打算给他一笔赏钱。却听见他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讲那个故事,而是卖起了吆喝:“后续更精彩啊!二十文钱就能带一本回家细细品读啊!”
原来他不仅是个说书的,还是个卖书的。说书摊位后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好几摞堆成一人高的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