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佑二十六年春,花朝节后十日。
经过王家九叔的引荐,殷迟如愿见到了涧鸣山所属的高陵县县丞,孟叔义。
孟叔义年约半百,中等身材,眼窝深陷,脸上每道皱纹都盛满因经年累月处理琐事而积攒下来的疲惫。他带着一丝不解打量着对面出身伯府的少年,用标准的官场客套话寒暄一番,才问道:“不知殷公子特地来寻孟某,有何贵干?”
殷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回答:“孟大人,学生今日前来,是为涧鸣山四座村庄的四百多村民,求一个平安。”
“涧鸣山?”孟叔义闻言略感意外,“殷公子,不是下官倚老卖老,可我在高陵县任职的年岁恐怕比你还大。涧鸣山一带向来风调雨顺,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何来求平安之说?”
殷迟再拜:“大人所言,学生深信不疑。正是因为如此,今日才斗胆进言,望大人本着拳拳爱民之心,听学生说完——
“学生前日上灵岩寺进香,承蒙佛祖点化,得了一场大梦。梦中情景清晰显示,在今年六月底至七月初,涧鸣山将会爆发山洪,冲毁蔡家村、大李庄、方家集和三道口,死伤无数。”
孟叔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抿了抿嘴,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道:“殷公子,你既能入国子监读书,理应明辨是非。子不语:怪力神乱。梦境原本虚无缥缈,荒诞无稽,怎能当做危言耸听的凭据?若是因此惊扰百姓,惑乱人心,你可担当得起?”
“大人,学生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殷迟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更添几分恳切,“但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学生如身临其境,历历在目。我从不曾去过涧鸣山,与当地村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必凭空捏造这等惊天之事来博取虚名?”
他顿了顿,又说:“学生但愿这只是我的荒唐一梦。若为假,四百多村民可保平安,那学生就算沦为笑柄亦无怨无悔。可若是真……大人,四百多条人命啊!”
孟叔义沉默了。眼前的少年眼神太过诚挚,语气太过郑重,让他无法简单地斥为胡闹。
“照殷公子所言,若真有其事,孟某又能做些什么?”他后退一步,试探着问。
“派人沿涧鸣溪巡逻,疏导山涧,加固河堤,提醒村民做好防范准备。在地势高处搭建临时避难所,如遇连日降雨,可动员村民及时撤离。”殷迟条理清晰地提出了建议。这些都是他前世带兵抗洪总结出来的经验。
孟叔义眉头紧锁,心中打着算盘:如果只是派人巡逻,平时多加留意雨水多寡,这好办;但若要疏导山涧、加固河堤,那便是大工程,需要上报县令,甚至府衙,耗费甚巨。更不用说“搭建避难所”和“动员撤离”,那简直是天大的动静。要是预言中的洪水没有发生,那他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了。
“殷公子,你可知疏导山涧、加固河堤所需耗费的钱粮人力?”孟叔义抬眼,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些都需要层层上报,核实批准。若是孟某仅凭你一句梦话,便贸然行事,恐怕难以服众,更无法向上级交代。”
“学生明白大人的顾虑。”殷迟拱手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不求大人立刻大兴土木。只求大人将此事记挂于心,平日里多加关注。若真有连日暴雨或山体异动,请大人务必及时组织村民疏散,以保全人命为上。至于房屋田舍,待灾情过后重建也不迟。 ”
殷迟言辞恳切,让孟叔义不得不重视几分。
“殷公子一片赤诚之心,孟某已然知晓。”他没有正面回应是否相信,也没有提及是否会采取行动,只是模棱两可地说:“孟某,会慎重考虑你所言之事。”
殷迟知道,这已经是孟叔义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他不确定今日这番谈话能不能挽救那些村民的性命,但至少他已经尽力尝试过,于心无愧。
“多谢孟大人!”殷迟再次深施一礼。
孟叔义回到县衙,还在思考殷迟的话,反复衡量着该如何处理。这时,一个浑身兵痞气的男人闯进来,举着令牌大大咧咧地宣布:“威远军校尉李连胜,奉护国公府之命,征涧鸣山高地二十亩,建临时兵营,做林地训练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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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怡以探望外祖的名义,到护国公府找张子桓商量公事。
早已习惯了住在公主府的自由自在,重生后的杨怡最为不爽的一点便是:每次出宫还要费心找借口,麻烦!
看来得早点把出宫建府提上日程。上辈子是趁十八岁生辰向父皇提的要求,不知道十六岁生辰提的话,管不管用?
公主府倒是早就开始修建,如今前后主院都已完工,随时可以入住。只剩几个偏院和后花园仍在施工,地点都离主院很远。即使她提前搬进去,也不会被大兴土木的动静打扰。
杨怡正在神游,忽听张子桓叫她。
“殿下?殿下在想什么呢?”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表哥说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