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迟自顾自地闷了一口酒。

他知道王灿未来三四年都平安无事，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地逍遥度日。再往后，他就不知道了。

因为四年后，世上再无殷迟此人，亦再无昌平伯府。

昌平伯殷正德，参与刘保龄谋逆案，滥用职权，泄露军机。

判，满门抄斩。

*

前世，承佑二十九年，正月十六。

杨怡在公主府呆了一整天都没出门，连杨盛出入宫学都是由唐九接送。

昨夜回府就晚，她醒得也晚。随便吃了点早膳，她就遣散所有随从、独自步入后花园，连云岫都被赶出去了。

直到下午散朝后，张子桓登门，杨怡才回到前院接待。与众幕僚一起听表哥说完了今天的朝会，她沉默一晌，才说：“许渊，上次你恩师的案子，虽然只拉下一个郑桥，但经此一案，你对刘保龄一派应该很熟悉了。你去查住在康乐坊的昌平伯殷正德，他可能跟刘相有所勾结。务必查清他们所图何事。”

许渊办事效率很高。不出两个月，一桩令人震惊的秘辛浮出水面：表面上温吞和气的老实人殷正德，竟然监守自盗，替刘相偷偷拓印档案库房里的机密军械图纸！

杨怡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线索。她雷厉风行，顺藤摸瓜，只用了五个月就查明真相；大皇子杨固伙同刘保龄，私造武器，暗囤粮草，拉拢各军将领，意图组织一支听命于他们的军队！

此消息一出，龙颜大怒，朝野巨震。杨怡的人在朝堂之上，列举了大量人证物证，证据网密不透风，直指大皇子。面对政敌的咄咄逼问，十五岁的杨固心防崩溃，竟然当众承认了。

虽然他们仍在准备阶段、尚未对内外军防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可一旦承认，便等同谋逆。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父皇有意包庇也无能为力。况且那时的杨盛已经气到极点。一方面，他愤怒于这个逆子胆敢威胁他的权力基础。另一方面，他最年长的儿子在面临压力时，表现一塌糊涂，几乎不做任何抵抗就放弃了！十五岁的皇子，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当着满朝文武，简直丢光了杨家列祖列宗的老脸！

丞相刘保龄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当场撞柱而亡。杨盛念及血脉，终究心疼儿子，便把最严重的罪行全部归于刘相，下令夷其九族。杨固被废为庶人，流放三千里。刘贵妃被打入冷宫，虽然杨盛并没有直接责罚她，但是等他收拾完了前朝的烂摊子再想起她的时候，刘贵妃已经自缢身亡。

承佑二十九年深秋，京城内外纸钱飘飞，更胜冬雪。

公主府的庆功宴上，众人推杯换盏，喜气洋洋。杨怡只做了个开场白，敬了几杯酒，便宣称不胜酒力提前离席了。

她回到书房，独自对着刘保龄谋逆案的卷宗发呆。卷宗翻开的那一页，是昌平伯府的判决书。处斩名单第二行端端正正地写着：殷迟。

离行刑还有四日。过了今晚，便只剩三日。

杨怡用指尖轻轻盖住这个名字，再松开，反复数十次，终于承认：她舍不得。

她知道殷迟被关押在何处，也早就打点过狱卒，让他们用刑时手下留情。派几个人，用另一个死囚将殷迟换出来，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难的是，换出来之后，她要怎么面对他……

三日后的深夜，昏迷不醒的殷迟被几个黑衣蒙面人悄悄抬入公主府的颐和院。

杨怡远远地看着那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男子，心如刀绞。

“殿下放心，用刑的人留了手。都是皮肉伤，看着吓人，并未伤及筋骨。他还年轻，好好养养就能恢复，不会有什么大碍。”领头的黑衣人李连胜抱拳向杨怡汇报。

校尉李连胜，曾是威远军中的斥候，因为年岁渐长而被调回京中。原本赋闲在家等待上级安排新职位，没想到等来一个临时任务：去天牢偷换一个死囚。

任务顺利得不可思议。狱卒们像约好了似的，集体鼾睡，显然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李连胜不禁有几分好奇这死囚的来历，便多看了几眼。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虽然满面血污、脸色苍白，但能看出骨相皮相都极好。联想到任务的最后一环：把人送去公主府，李连胜恍然大悟。

这小子有福气，竟能得公主垂青，捡回一条命。只是这福气也不多，上过死囚名单的人，想要正大光明做驸马是绝无可能。顶多凭借好颜色，隐姓埋名做个面首，还能安度余生。

可人都成这样了，不知公主会不会嫌弃……

李连胜因做过斥候，极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他一路上思绪纷飞，感慨万千，于是在见到公主后，忍不住多禀告几句，好让公主放心，也给那年轻人多留几分希望。

“多谢李校尉。今晚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府中下人，你和兄弟们早点去休息吧。”

打发走了黑衣人，杨怡转头对唐九吩咐道：“找宫中最擅长外伤的太医来给他治伤，用最好的药。什么时候人清醒了，能说话了，马上通知我。”

她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静默的下人们正在忙碌而有序地进进出出，端出一盆接一盆泛着腥气的血水。

“摘了颐和院的匾额。从今往后，这里没有名字。临近此院的房舍全部留空，永不住人。所有通道都要派人日夜值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